第31章 陳挽的無妄之災
八月上旬,匯率上升,海市第二季度經濟整體回暖。風暴過境,被波及的從來都只有蝦兵蟹將,巨擎航輪,自會穩於浪尖。
TCB用整版頭條報導了何盛遠前幾日的酒會,明隆與船王聯手之勢,已然板上釘釘。
搞定何盛遠後,明隆趁熱打鐵,迅速敲定了寶莉灣碼頭的發布會暨開工慶典。
趙聲閣以天擎公司——明隆旗下一個極邊緣的子公司——的名義,向科想發出了正式邀約。
他清楚陳挽在躲他。
但凡有他出現的私人場合,陳挽總能找到理由推脫。但天擎是科想的合作方,科想也並非陳挽一個人的心血,他斷不會公私混淆,他要對整個公司負責。
所以,他一定會來。
以陳挽八面玲瓏的本事,在這種場合里,自然能博得不少青睞。科想本就有實力,多攀幾分人脈,多結幾分淵源,往後陳挽就不必再為項目喝到胃出血,也不必再為公司鋌而走險。
晚宴設在寶莉灣。
那邊尚未開發完全,近郊傍山,漆黑的環海公路被前來的車燈打亮,像夜海上浮起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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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致辭主持大局的的是一位趙家族兄,也是明隆董事,趙家為數不多能堪大用的後生。
這種場合,趙聲閣向來不會親自發言,露個臉已是極限。他和同樣不喜歡熱鬧的沈宗年坐在二樓不起眼的角落,隱在帷幕後喝酒,俯瞰樓下華衣蝶影觥籌交錯。
這個位置視野極好,誰與誰交際寒暄,誰與誰暗通眉目,一覽無餘。
趙聲閣百無聊賴地轉了轉指根上的金屬尾戒。
沈宗年抿了口酒,目光落在那枚尾戒上:「怎麼突然戴這個?」
尾戒鑲嵌著趙氏家族徽章,代表著明隆最高的權利地位。趙聲閣以前談生意從不用這些東西,沒有必要,也不屑於,即便是初出茅廬的時候。
「這種日子,送人去醫院不好。」趙聲閣淡淡地說。
沈宗年立刻懂了,是趙茂崢的意思。
寶莉灣是明隆近十年來最重磅的項目,不僅涉及沈譚徐幾家的合作,還有重量級的紅頭標書。這樣風頭無兩的場合,家族榮耀不可缺席。這個緊箍咒要是不戴上,老人鬧脾氣招來醫生,鼻子比狗還靈的狗仔怕是又要捕風捉影借題發揮。
兩人俯瞰著樓下芸芸,人人戴著面具,堆著千篇一律的笑容,社交寒暄,忙忙碌碌。
這樣隆重的場合與時刻,趙聲閣和沈宗年卻坐得格外鬆弛。若是有旁人經過,定會以為他們在聊幾個億的項目,實則不過是低聲議論下面誰與誰又搭上了線、誰家的少爺千金今晚換了第幾杯酒。
不多時,譚又明和卓智軒端著酒杯上了二樓。
「有看到陳挽嗎?」卓智軒一上來就問。
沈宗年從譚又明手裡拿回自己的手機,看向趙聲閣:「你邀請陳挽了?」
這不是平時那些私人聚會,雖然他認可陳挽的能力,但說句實在的,以科想目前的分量,還夠不上明隆的正式賓客名單。
趙聲閣面不改色。
「什麼時候明隆連擬賓客名單都歸我管了?」
卓智軒連忙出來解釋:「是天擎發的商業邀請函,之前他們一起做過汀荃灣項目。」
沈宗年這才想起,明隆旗下還有這麼一家邊緣公司。
「他確實該多接觸些資源。」 他說完,淡淡看了趙聲閣一眼。
譚又明催卓智軒:「你再給他打個電話,看看人到哪兒了。」
「打了,沒接。」 卓智軒眉頭皺緊,有些不安,「他兩個小時前就說出門了。」
「徐之盈也還沒到,」譚又明在一旁嘟囔,「自己家這麼大的項目,也不上心……」
「從哪裡出發的?」趙聲閣忽然開口。
譚又明愣了一下:「啊?這我哪兒知道……」
「我問的是陳挽。」趙聲閣看向卓智軒。
「哦……哦,應該是外環,他今天去那邊。」
卓智軒心裡暗自嘀咕,冷不丁冒這麼一句,任誰都會以為是在關心未婚妻吧。
趙聲閣沒再說話,心裡忍不住擔心起來。從外環到寶莉灣,順暢的話一個小時都用不了,就算堵車,一個半小時也足夠了。
兩個小時前就出門,到現在還沒到,電話也不接。
寶莉灣雖是未來的黃金碼頭,此刻還未成氣候,尤其是從外環過來,人煙稀少,只有些不成規模的工廠。這邊靠海,又沒開發,彎道只有最簡單的護欄防措,經常有劫車或是墜海事故的報導。
他想起海關聽證會上的陳挽。那個人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置於險境,從不求助,從不聲張。
如果今天在路上出了什麼事……趙聲閣不敢再往下想。
他當下便通知安保組,把通往寶莉灣所有路口的監控全部調過來。
他不敢賭。
萬一陳挽出事了,萬一他受傷了,萬一他正躺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他承受不起。
明隆董事在台上侃侃而談,描繪著寶莉灣的未來藍圖,趙聲閣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發言還沒結束,秘書過來低聲說監控已經調好,放在休息室了。趙聲閣起身就走,全然沒理會沈宗年投來的疑惑目光。
貴賓廳的休息室里,他一幀一幀地翻看監控畫面。七個路口,每一段路,每一輛經過的車,他都沒有跳過。
畫面里遲遲沒有出現陳挽的車。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瘋漲。
看到一半,秘書敲門進來:「趙先生,徐小姐到了,說想見您。」
「沒空。」 趙聲閣頭也沒抬。
秘書應聲出去,沒過多久又折返回來,這次是替徐之盈轉述她遲到的原因。
「徐小姐說,她的瑪莎拉蒂在環道 375 路段,被兩輛大吉普夾擊,後尾箱和車燈都被撞壞了。就在僵持的時候,多虧一輛大眾突然沖了出來,才把那兩輛吉普的注意力從她身上引開。」
「她趁機衝出包圍,回頭時看見那輛大眾橫在路中央,死死擋住吉普的去路,好在吉普在最後一秒剎住車,那輛大眾才沒被撞下海。」
趙聲閣的心猛地一沉。
大眾?陳挽也有一輛。
環道375?那正是從外環過來的必經之路。
「那輛大眾一路護送徐小姐到市區才停下。徐小姐說,那輛車已經被撞得面目全非,車裡坐著一個年輕人,額頭破了皮,滲著血,手臂上也有傷口,白襯衫袖口被血染紅了一大片。」
每說一句,趙聲閣的呼吸就沉一分。
「徐小姐還說,那個年輕人打扮得很正式,顯然是精心準備要去赴一場重要的約,結果被她攪亂了。」
秘書頓了頓,沒敢轉述徐之盈後半句關於那個年輕人因為你趙聲閣的仇敵恩怨受到無妄之災的抱怨,斟酌著語氣繼續說。
「那個年輕人一再拒絕徐小姐送他去醫院,也沒給名片。徐小姐懷疑是洪七的人找她麻煩,建議您從這個方向著手調查。」
趙聲閣清楚,這不是意外。
趙家的對頭信了徐趙聯姻的傳聞,在他身上討不到便宜,便把主意打到了徐之盈身上。
挑在寶莉灣發布會這天鬧事,就是想鬧得滿城風雨,攪了明隆的好兆頭。況且寶莉灣項目徐家也有份,即便不能一損俱損,也能讓兩家互生間隙,一箭雙鵰。
但這些,他一點都不在乎。什麼洪七,什麼對手,什麼明隆顏面,他統統沒心思管。
他在乎的是,這件事裡出現了一輛本不該出現的車,和一個倔強又瘋狂的人。
那個渾身是傷、開著大眾的年輕人,一定是陳挽。
他精心打扮,是為了來赴這場他以天擎名義發出的邀約。
他出手相助,是本性使然,哪怕自己身陷險境,也從不肯袖手旁觀。
「讓她進來。」
徐之盈進門時又氣又笑,覺得這位趙先生的契約精神實在有待提升,但還是禮貌地打了招呼。趙聲閣很淡地點了點頭,出於禮儀對視過一眼後,便把目光重新放回監控上:「你說。」
徐之盈把路上經過簡略地複述了一遍,連秘書沒敢轉達的抱怨也一併說了。
一直沉默的趙聲閣突然問:「什麼車?」
「吉普,沒有車牌……」
「不是,」趙聲閣打斷她,「後來那輛。」
徐之盈不知道他為什麼對無關緊要的細節這樣在意,如實說:「大眾。那人做好事不留名,連全名都沒說,我特意記了車牌,NHK·6789。」
「對了,他姓陳。」
監控不用看了,趙聲閣關上電腦,直接站起來。他的神色沒有變化,但目光里的認真和雷霆之勢讓徐之盈愣了一下。
「你說他看著你離開,自己停在了路邊?」
「是。」
他受傷了,一個人,在一輛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車裡。
身邊沒有卓智軒,沒有譚又明,什麼人都沒有。
徐之盈察覺到他細微的情緒波動,以為他在懷疑那個年輕人。她連忙斟酌著說:「雖然很巧,不過我覺得他真的只是路過,他們不是一起的。」
趙聲閣已經沒有在聽她說什麼,逕自轉身,邊去拿外套和車鑰匙邊問:「對方情況怎麼樣?」
「有傷,流了不少血。他說沒事,似乎不大想讓人知道……」
「知道了。」
趙聲閣大步走出貴客廳,頭也沒回,「徐小姐自便。」
路過秘書時,他吩咐道:「查下青沙路附近所有醫院的就診記錄。」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趙聲閣感覺自己要瘋了。
他不敢想,若是那兩輛吉普再狠一點,若是大眾沒能攔住,若是陳挽連人帶車被直接撞進海里……
陳挽怎麼就這麼大膽,這麼瘋?
不過是一個陌生人,一樁與他毫無關係的麻煩,他憑什麼拿命去賭?憑什麼要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置於這種生死邊緣?
怒火緊接著翻湧上來,當初清理白鶴堂時,他就該不惜一切斬草除根,不該留半點餘孽。是他做事不夠狠絕,不夠周全,才讓這些雜碎有機會蹦出來,傷到了陳挽。
但最可惡的是他自己。明明知道陳挽在躲他,明明可以安安靜靜在背後護著他就好。如果不是他非要見陳挽,如果不是他自作聰明的安排,陳挽根本不會走這條環道,根本不會撞上這場圍堵,更不會一身是傷地獨自停在路邊。
是他的私心,把陳挽推入了險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可以擺平整個海市的風浪,卻承受不住陳挽受一點傷。
他要去找他。
現在,立刻,馬上。
他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