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玉嶂不語
趙聲閣的目光始終落在陳挽身上,見他面色稍緩,眉宇間的破碎感淡了些,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不想勉強陳挽,可也捨不得放棄陳挽。明知此刻對一個受傷的人步步緊逼有些過分,可他還是想讓陳挽慢慢適應,適應他的存在,適應兩人日漸拉近的距離,適應他的關心。
還有他不敢宣之於口的愛。
趙聲閣走過去,微微傾身,抬手的瞬間,陳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連呼吸都屏住了,蒼白的臉頰被憋出一絲淡淡的紅暈。
趙聲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失落。他停下來,等陳挽適應這個距離,才繼續伸出手,調整了一下吊瓶的位置,讓輸液的速度更平緩些。
「謝謝。」陳挽的聲音有些侷促,渾身都透著不自在。
向來在商場上運籌帷幄滴水不漏的趙聲閣,此刻面對陳挽,卻只剩束手無策的笨拙。他瞥見陳挽的目光掃過自己的家族徽章戒指,便順勢將手伸到他面前,距離很近。
陳挽先是看了眼戒指,又抬眼看向趙聲閣,滿眼疑惑。
趙聲閣的目光專注而溫柔,輕聲問:「你不是想看?」
「…… 沒有。」 陳挽扭過頭,耳尖泛起紅暈。趙聲閣竟覺得他這副模樣,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害羞。
他從沙發上拿起一個小頭枕,輕輕托住陳挽打吊瓶的小臂,小心翼翼地墊在手下,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手背上的針口,確認沒有隆起和發紫,才安心地重新坐回一旁。
這次陳挽沒有躲閃,但趙聲閣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陳挽,很怕我?」 趙聲閣的聲音溫沉柔和,沒有壓迫,沒有逼視,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陳挽看向他,微笑道:「沒有,趙先生怎麼這麼問。」
趙聲閣心裡清楚,這是明知故問,也清楚陳挽不會承認。可他就是想聽這句否定,仿佛只要陳挽說了,他就能得到赦免,就能心安理得地自我欺騙,就能繼續一步步慢慢地靠近他。
趙聲閣坐著,和陳挽幾乎平視,目光平靜而溫和,一寸寸掃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看著陳挽認真堅定的模樣,他竟有些恍惚,仿佛當初在天后宮聽到的那些話,只是自己的幻覺。
「沒有嗎?」 趙聲閣很專注地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病房裡的氣氛從方才的凝滯流動成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妙。兩個人都裝作鎮定自然,可心底的波瀾,只有自己清楚。
「沒有。」 陳挽的樣子鈍鈍的,顯得不那麼機靈,不那麼得體,也不那麼防備和無懈可擊。窺見一部分鎧甲和面具之外的陳挽,讓趙聲閣覺得很真實,很生動,很柔軟。
「沒有就行。」 趙聲閣的語氣認真又可靠,「不用怕我。」
陳挽輕輕點頭,溫順地應了聲:「好。」
那一刻,趙聲閣只覺得,自己像一葉在暴風雨中漂泊了許久的孤舟,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心底翻湧的焦灼與不安,漸漸平息下來。
他拿起床頭醫生開的藥單,看得格外仔細,一邊看一邊問:「陳挽,醫生建議你住院幾天?」
陳挽答:「我就今晚留院觀察一晚,沒什麼事明天就……」
「陳挽,」趙聲閣輕聲打斷他,語氣有點無奈,「我是問醫生的建議,不是你自己的認為。」
他的語氣很平和,像長輩對小孩的叮囑,帶著點不贊同,帶著點無語,雖然不凶,卻能讓人不自覺地挺直腰背,乖乖說出實話。
陳挽被他看得有些無措,只能呆巴巴地如實回答:「一周。」
「嗯。」 趙聲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覺得他這般老實聽話的樣子,比剛才那句 「謝謝趙先生,不用了」 順眼太多。他自動忽略了陳挽想明天就出院的心思,又問,「我叫人守在病房門口,會不會打擾到你?」
「什麼?」陳挽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那些亡命之徒還沒落網,難免會有打擊報復的可能。」 趙聲閣說得煞有介事,「我擔心他們找過來。」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陳挽立刻正色起來:「噢,好,不會。」
趙聲閣趁熱打鐵:「我再叫個人來照顧你,你一個人在這裡不方便。」
陳挽剛要開口拒絕,趙聲閣就搶先說道:「卓智軒也不放心你。」
「不過,如果你想讓我欠著這個人情,也可以。等你想到了想要什麼,再來跟我提。」
趙聲閣胸有成竹,他太了解陳挽了,陳挽從來都不是會挾恩圖報趁機要價的人。
果然,陳挽愣了愣,隨即輕輕點了點頭,應了下來:「謝謝趙先生。」
趙聲閣看著他溫順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極不易察覺的弧度,眼底的溫柔藏都藏不住。
值夜班的醫生來巡房,責備地說:「小伙子身體底子太虧了,腦周有輕微挫傷,還敢獨自就醫,要是晚來一步,很容易引發頭暈嘔吐,甚至更危險。」
趙聲閣站在一旁,全程沉默著,沒有半句辯解。
這的確是他的錯,若不是他的私心,若不是他沒能護好陳挽,陳挽根本不會遭這份罪。
他在心底暗暗起誓: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陳挽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他絕不會再讓陳挽獨自涉險,再讓他受半分傷。
「不宜坐立太久,」 醫生又叮囑道,「把床頭調低些,讓他躺著休息,別累著。」
趙聲閣應聲上前,俯身去調床頭的按鈕。
靠近陳挽時,一股淡淡的香味飄進鼻腔,混著病號服的消毒水味,卻藏著一絲清甜的水果香,不濃烈,不張揚,像陳挽本人一樣,溫和又勾人。
趙聲閣心神微微蕩漾,他飛快調好高度,不敢多停留,立刻直起身,掩飾住心底的悸動。
陳挽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說:「趙先生出來這麼久沒關係嗎?如果您有事要忙就先回去吧,我真的沒什麼大礙,不用特意陪著。」
趙聲閣怎麼會聽不出他想讓自己離開的言下之意,他卻裝作沒聽懂,解釋道:「無妨,發布會那邊,上台發言、應對媒體和賓客,都有其他人盯著,我只需露個臉就好。」
他不想走,可看到陳挽強撐著受傷的身子,刻意應付自己裝作鎮定的模樣,又忍不住心疼。
「累嗎?」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形擋住了頭頂白亮的燈光,陳挽整個人陷落在他的影子裡,好像被他包圍了一樣,「累就閉上眼休息吧,等卓智軒回來我就走。」
陳挽溫順的點點頭,合上了眼睛。
趙聲閣就站在病床邊,靜靜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垂著,臉色依舊蒼白,卻沒了醒時的防備與侷促,顯得格外柔軟。
沒過多久,均勻的呼吸聲響起,陳挽真的睡著了。
卓智軒回來就跟趙聲閣抱怨醫院流程複雜,他一個少爺也沒親自搞過這些,雖說手續都有護士代為辦理,但跟保險公司反覆核對確認,簽字就簽了好幾單,又沒完沒了被推銷管家和餐食。本來陳挽受傷他就急,心急火燎差點跟人吵了一架。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趙聲閣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這些不需要安排,我會叫個人來照顧陳挽。」頓了頓又說,「我先走了,得立刻去查那些人。」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看著點陳挽手背的血管,隨時調整輸液的速度。」
門輕輕關上,當卓智軒反應過來時,病房門口早已沒了趙聲閣的身影。他這才注意到,床頭櫃的保溫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灌滿了熱水,陳挽那部磕壞了一角的手機也被充上了電。
這一刻,卓智軒心裡的抱怨忽然就消了大半。
雖說他因為陳挽的事對趙聲閣頗有微詞,可看著那個匆匆離去的高大背影,聽著他臨走前寥寥幾句卻字字懇切的叮囑,他忽然覺得,趙聲閣變回了他小時候印象中那個無所不能的大哥。
其實在卓智軒心裡,一直都覺得趙聲閣是兄長。小時候,海市名流圈裡的孩子,誰不想要一個趙聲閣這樣的大哥。
闖了禍他會說沒關係,沒錢了可以刷他的卡,限量款山地車他大方地借,弄壞了也不計較。
那時候的趙聲閣,好像永遠不會生氣,永遠有辦法解決所有麻煩。只要有他在,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
在卓智軒的記憶中,趙聲閣從小就是這樣。小時候像一座小山替他們遮風擋雨,長大後就成了一座巍峨的高山,沉穩可靠,讓人安心。
玉嶂不語,寬厚不摧。
他永遠都在那裡,是所有朋友最堅實的依靠。
只是人漸漸長大,一切就變得不那麼純粹。大家都在變,譚又明越來越張揚囂張,沈宗年越來越陰鬱寡言,而趙聲閣,越來越冷漠無情。
那種冷漠,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疏離。哪怕他依舊像兒時一樣溫和、可靠、有擔當,可卓智軒就是知道,趙聲閣已經不再是他心裡那個兄長了。
他不知道這變化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也許是從趙聲閣第一次因為趙茂崢的監視不再和他們一起打遊戲開始,也許是從他在路上遇到流浪狗也不再多看一眼開始,也許是從他們一個朋友犯了錯後趙聲閣不再手下留情網開一面開始……
太久了,久到卓智軒自己也記不清,到底是哪一天,他們之間多了一層無形的隔閡,到底是哪一天,所有人都褪去了兒時的純粹,變得面目全非。
他們這些人,生長在名利場的旋渦里,爾虞我詐,身不由己,大概很難再擁有純粹的真心與情誼。即便曾經有過,也終究抵不過時光的打磨,抵不過現實的磋磨,慢慢變味消散。
可在這個寂靜的夜晚,在陳挽的病房裡,卓智軒忽然覺得——
他的大哥,好像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