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睡美人和反骨仔
明隆會議室。
譚又明和沈宗年進來時,趙聲閣正對著電腦,翻看病房一日流水帳。每天相差無幾,他卻看得津津有味,只朝兩人抬了抬下巴:「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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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是陳挽安靜的側影,腦袋真的好圓。
趙聲閣面無表情地合上電腦。
譚又明往沙發上一坐,本來以為他在辦公,但看他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隱約聽見「湯」「營養」「隨他」幾個字。譚又明立刻戳了戳沈宗年,要他一起聽。
可惜電話很快掛斷,譚又明沒有撈到更多線索。但他是個刨根問底的人,不等討論公事就忍不住問:「誰的電話?」
趙聲閣這次倒很配合他的八卦,一邊接過合同翻看,一邊隨口說:「家裡的阿姨。」
「怎麼了?」
「她養了只貓,不好好吃飯。」
譚又明一臉 「你當我傻」 的表情:「這是什麼新式冷笑話嗎?」
沈宗年也抬眼看向他,不置可否。
趙聲閣就不再說下去了,直接開始討論公事。
會議不算正式,但也一直談到天黑。
譚又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轉頭問趙聲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阿挽?蔣應也來,阿軒陪他去貝島拍幅畫,我們醫院集合。」
趙聲閣拒絕道:「不了。」
他不想一群人鬧哄哄地擠去病房,只想安安靜靜看他一會兒,可這話沒法說出口,他隨口找了個理由:「今晚回趟老宅。」
趙茂崢已經催了很多天,多半是要為發布會那天的事興師問罪。
「行吧。」 譚又明嘖了一聲,覺得他依舊冷漠寡情,「那等我給陳挽辦出院派對的時候,你可不許缺席,他這次受傷,總歸跟你脫不了干係。」
趙聲閣沒有當即應下,只說:「到時候再說。」
沈宗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譚又明的肩膀:「走了。」
停車場裡,司機已經在等候。
趙聲閣坐進後排,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打開工作文件,而是點開手機,裡面有幾張剛傳過來的新照片。
陳挽垂著眼在吃蘋果,睫羽細密,唇珠紅潤,不知是水珠還是果汁,順著指尖往下淌,浸潤著指根那顆褐色小痣。
陳挽吊著輸液瓶,臉色依舊蒼白,面無表情單手打字,透著一股清冷的認真。
陳挽沒蓋好被子,一隻腳踝露在外面,很白。
他一張一張,慢慢看完。
趙聲閣回到老宅後,傭人開始布菜。趙氏夫婦也在,他們剛結束奧地利的美術展,昨天才回國。
萬荷先開口,笑著問他近來忙不忙,趙聲閣只簡略應了兩句。
她又轉了話題,笑意溫婉:「聽說明隆最近在和徐家合作?那位徐大小姐,外頭都說漂亮又能幹,是真的嗎?」
「不太了解。」 趙聲閣的回答平靜又冷淡。
那股疏離擺在明面上,萬荷與趙閩對視一眼,默契地閉了嘴,不敢再多問。話題又繞到上次趙聲閣幫忙拍下的瓷瓶,兩人隨口道謝,趙聲閣只淡淡回了句 「不客氣」,對話便再難繼續。
他們一直都有些怕這個兒子。趙聲閣小時候,趙氏夫婦一心周遊列國風花雪月,將他丟給趙茂崢,全然不知老爺子那些嚴苛殘酷的精英教條。等他們後知後覺回過神,那個高冷少年早已長成心思難測寡言深沉的男人。外人說他神秘莫測,其實就連親生父母,也從未能親近了解他。
趙聲閣從不去評判這對父母是否稱職。
他對他們,從來沒有過期待。事實上,他對誰都沒有期待,包括他自己。他知道,他身上扛著的不過是一場虛無浮誇毫無意義的責任。這責任重如千斤,像一副與生俱來的枷鎖,從八歲那年背到二十八歲,往後也只能一直背下去。
晚餐很快結束,趙氏夫婦起身告辭,說接下來還有北美巡展,過年都未必能回來。趙聲閣出於禮貌淡淡說了聲 「一路順利」,便不再說話。
一家人客客氣氣,像剛認識的陌生人。
趙茂崢看向趙聲閣,沉聲道:「你跟我來書房。」
兒子不成器,趙茂崢是以將所有期望與嚴苛,盡數壓在了長孫身上。趙聲閣這個名字,便是要他不束於高閣,不浮於虛聲,要他踏實地撐起整個趙家。
趙茂崢殺生予奪慣了,到了這把年紀,掌控欲只增不減:「你父母回來了也不著家。」
趙聲閣的確很少回老宅,他對這裡無半分好感,成年後刻意避開公眾視野,不接受採訪,不露面拍照,所求不過是一點自由。而不自由的源頭,就在這裡。
「你在忙什麼,忙到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
這話根本不是詢問,但趙聲閣早已無所謂趙茂崢的監視和試探。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只剩外厲內荏的虛張聲勢,干預不了他分毫。時至今日,他想做什麼,已無人能指手畫腳。
他端起茶碗淺啜一口,打太極的功夫爐火純青:「在忙一些事。」
趙茂崢被噎了片刻,渾濁的雙眼驟然銳利:「少跟我玩文字遊戲。怎麼,覺得我老了,管不動你了?」
「徐家的事,你打算怎麼跟我交代?怎麼跟他們交代?怎麼跟外面交代?」 他越說越激動,拐杖狠狠敲在桌角,震得茶杯叮噹作響,仿佛趙聲閣犯下了滔天大罪。
趙聲閣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他:「首先,我自己的事,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
「其次,是您在我回國前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對外放出婚約的風聲。該對徐家對公眾交代的是您,甚至如果我要追究,您也該給我一個交代。」
「我還要給你交代?」 趙茂崢勃然大怒,「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你別忘了,明隆與徐家簽了十年計劃,貝莎島融資還在募股,荔枝角工地剛開始籌建……」
「嗯,所以我把融資析股了,工地準備分包,至於合同,我會和對方協商解除。」
趙聲閣講話禮貌,但很氣人。趙茂崢氣得發抖,厲聲叱罵:「反骨仔!」
「你看不上徐之盈?她哪裡配不上你?」
「恰恰相反,」趙聲閣毫無情緒波動,「我非常欣賞她。」
「事實上,我對她而言,算不上什麼好選擇。」在趙聲閣心裡,徐之盈是位極為出色的女性,只是這份欣賞與情愛無關。
「最重要的是,我不打算和徐家捆綁在一起,我要合作的,是徐之盈本人。」
趙聲閣深知,女性能在名利場走到這一步,必定比絕大多數男人更優秀。他是真的佩服她。
「你不反感她,但不願意聯姻。」趙茂崢盯著他,眼神依舊鋒利,「怎麼,你有人了?」
這是他想到的唯一可能。可他安插在趙聲閣身邊的人,從未有過相關匯報。
「是什麼樣的人?」 他絕不會允許隨便什麼人踏進趙家大門。
趙聲閣任由他試探:「還不是。」
三個字,耐人尋味。
「趙聲閣,別挑戰我的底線。你知道,我有辦法查,也有辦法干預。」
「您應該做不到了。」 趙聲閣年紀輕,但氣勢處於上位,不疾不徐卻不容置疑,「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有這麼一個人,我會把他死死攥在手裡。他來到我身邊,不屬於趙家,不屬於明隆,不屬於你幻想的任何標準與條框,只屬於我本人。」
趙聲閣沒什麼孝道枷鎖,但也不想再刺激老人,說了句:「早點休息,別操心太多,對身體不好。」 說完便轉身要走。
「趙聲閣,」趙茂崢在身後叫住他,「你是不是還恨我?」
趙聲閣腳步停下。
「是為那些被燒掉的模型,還是那隻被一槍爆頭的可憐狗?」
「它叫波珠。」
趙聲閣很平靜:「我沒有時間恨你。」
「但百年之後,你可以到下面問問波珠,它恨不恨你。」
波珠。
那是十三歲的他,從雨夜紙箱裡撿回來的小狗,剛出生不久,腦袋圓圓的。
趙聲閣沒帶司機,自己開了輛陸巡,沒直接回中環公寓,反而繞了大半個城市,沿濱海大道一路疾馳,衝上了環道375——那晚陳挽出事的地方。
地段荒蕪,臨海靠山,沒有護欄。綠化帶和海邊懸崖那段欄杆的毀損痕跡還沒來得及修復,在夜色中像猙獰的怪獸。
陳挽是真的瘋。趙聲閣再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大切諾基的爆發力與衝撞力,是普通大眾的三倍。要在極限車速下算準剎車距離,強行橫插攔截,成功概率微乎其微。一旦失手,就是車毀人亡,屍骨無存。
能做出這種選擇的人,很難說沒有抱著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決心與死意。
趙聲閣面無表情地踩下油門,引擎轟鳴,車輪狠狠碾過這段死亡地帶。
就在這時,助理來電,匯報案件進展。
「他們想保。如果要萬無一失不留後患,恐怕需要您親自過去談,再跟上面打聲招呼。」 這事已經觸及刑事責任,助理語氣謹慎,「只是這樣一來,您後天晚上特意空出來的時間,就排不上了。」
趙聲閣有點後悔今天拒絕了譚又明一同去醫院的提議,但不把那些人連根拔起徹底按死,他不能安心。
「知道了。」
他看了眼手機里剛收到的照片。陳挽已經睡了,床頭擺著譚又明他們帶去的花,桔梗百合康乃馨,襯得他那張臉愈發清雋柔和。趙聲閣莫名想起一個什麼睡美人要等人吻了才醒的童話故事。
他小時候沒讀過這些。趙茂崢的精英教育里,沒有床頭故事,沒有溫馨環節。就連同學借給他的漫畫與故事書,也在趙茂崢的怒火里燒成了灰燼。十歲的趙聲閣覺得很抱歉,偷偷買了新的還給同學,但從此再也沒有接受過別人主動分享的漫畫和遊戲。
趙聲閣在黑暗中又看了會照片,對助理說:「你去準備,我們儘快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