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以工作之名
正式簽合同那日,那一副刻著他隱秘印記的紅寶石袖扣,沒有出現在陳挽身上。
趙聲閣清楚陳挽骨子裡的分寸,不願輕易收下旁人的特殊心意,更不願明目張胆地展露出來。沒關係,一次不行就兩次,一件不夠就十件,他遲早會在陳挽身上烙下抹不掉的痕跡,讓他心甘情願戴上屬於自己的東西。
合同簽約涉及四方主體,沈譚兩家只注資,不插手實際運營。到場人員除了趙聲閣、徐之盈和陳挽,還有項目總工方諫。
方諫是趙聲閣劍橋時期的同窗,博士後出身,手握頂尖實驗室團隊,也是這次海油項目的核心技術負責人。
以明隆的體量和版圖,這個項目無需趙聲閣親自下場。他之所以放下諸多事務,執意全程跟進,連簽約儀式都不肯缺席,不過是這裡有陳挽。
簽約儀式順利落定,徐之盈率先向陳挽伸出手,真摯熱忱地說:「陳先生,能和你成為合作夥伴,我是打心底里高興。」徐家雖和明隆一同瓜分項目權益,但徐家占股有限,真正的決策權掌握在趙聲閣手裡,陳挽作為合作方,於她而言的確是一場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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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方諫就沒有徐之盈那麼熱情了。他身為國際頂尖獎項最年輕得主,又是海洋工程領域的權威,向來恃才傲物,只遵從科研原則,不認身價背景,也是海市為數不多敢當眾不留情面、同趙聲閣對峙嗆聲的人。
雖然他性情古板執拗,卻對科研抱有極致的熱忱。因項目保密等級極高,他特意搭建了專屬加密工作群,第一時間將三人拉了進去,每天在群里發送工程方案、理論推演、外文文獻或是結構圖紙,內容晦澀深奧,密密麻麻,從未間斷。
每每他發完一大段專業內容後,群里總會陷入長久的沉默,氣氛尷尬又死寂。
趙聲閣日常公務繁雜,向來只看最終結果,專業層面的細節自有技術團隊研判,是以他從不在群內過多發言。徐之盈深諳人情世故,起初還會客套附和,可隨著內容愈發高深難懂,她想捧場也無從插話,後來也漸漸沉默下來。
唯有陳挽,始終保持著耐心。
某天清晨,趙聲閣看見陳挽凌晨四點還在認真回複方諫,條理清晰,措辭專業,一字一句認真承接對方的學術觀點,最後甚至禮貌附上一句:謝謝方工。
雖然趙聲閣從來不在群里發言,但方諫每發一條新消息,他都會認真查看陳挽的回覆,轉而徑直點開陳挽的私人對話,將方才方諫提過的內容,原封不動拿去單獨問他。
他並非不信任方諫的專業能力,只是方諫的匯報是公事,而陳挽的解答才獨屬於他。同樣的技術參數,由方諫嘴裡說出來是數據,由陳挽說出來,就是趙聲閣可以反覆品讀暗自回味的私人對話。
陳挽似乎永遠在線。一個問號發過去,幾乎是立刻,一條條措辭妥帖邏輯縝密的解釋接踵而至,像一台只服務於他的專屬私人AI。
大概陳挽只當他是對項目格外上心,便總是竭盡所能,把方諫的方案講得深入淺出,有時甚至會主動補上延伸資料和風險提示。
陳挽越是認真細緻,趙聲閣就越是貪得無厭。那些本可以交給技術部對接的瑣碎工作,被他一條條親自發送,占滿了兩人的聊天界面。
「趙先生,方博依據的原理大概就是這樣,冬季洋流是一個不可控變量,我們儘量在十一月之前定下來。」
「嗯。」
沒過幾秒,對方又禮貌補了一句:「好,那哪裡有疑問可以隨時找我。」
「打擾你嗎?」趙聲閣明知故問。
果不其然,對面回復得乾脆又鄭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一句話,界限分明,疏離又規矩。
趙聲閣輕笑了一下:「陳挽,我不是那種壓榨員工的甲方。」
他故作善解人意地補充:「忙的時候可以不回我。」
他嘴上說著不必及時回應,心底卻無比清楚,陳挽向來是事事有回應、件件有著落。他永遠不會刻意冷落任何人,更不會怠慢身為甲方的自己。
這份體貼,讓他貪戀,也讓他愈發貪心。
開始語音通話,是因為打字效率太低。他是這麼對陳挽說的。
可真正的原因他心知肚明。他要一步步占領陳挽的感官,從文字到聲音,從聲音到存在,從存在到習慣,從習慣到離不開。
語音申請發出後,趙聲閣等了兩秒,通話才被接通。他不知道陳挽此刻的神情,不知道他是否有過遲疑,是否感覺猝不及防,是否對著彈出的通話框愣了片刻。
但他接了。無論何時,永遠不會拒絕。
「陳挽。」
趙聲閣輕喚他的名字後便不再多言。
語音忽然靜下來,電流將兩人的呼吸壓縮在同一條聲道里。趙聲閣把手機貼得很近,聽筒里陳挽的呼吸帶著一種小心的克制,他甚至能想像出陳挽此刻握著手機微微皺眉在想該說什麼的樣子。
不出所料,陳挽率先開口。聲音聽起來很妥當,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趙先生,我先給你說一下海油隧道支架的合力結構吧。」
「說。」趙聲閣壓低嗓音,磁性沉緩。
陳挽認真開始講解。趙聲閣耐心聽著,大半注意力卻不在技術方案上。他敏銳捕捉到陳挽說話的聲音有些緊張,想像著陳挽坐在辦公桌前,一手舉著電話,一手翻看資料,眉頭輕輕蹙起,鄭重得像做一份必須滿分的考卷。
講到一半,聽筒那頭隱約傳來旁人說話聲。他不想打斷,但也不想陳挽沉迷工作而忽略了吃飯。
「陳挽,有人叫你。」
陳挽太過專注,渾然未覺,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噢,是我同事,到飯點了。」
「嗯,那先吃飯。」眼下,他還不想貪心到擠占陳挽的午餐時間。
「沒關係,我們先把這部分討論完吧。還是您要先去吃飯?」陳挽沒有掛斷,甚至還想繼續。
趙聲閣笑了笑:「你去吃飯,下午再說。」
「好。」陳挽回答得很快,順從得讓趙聲閣滿意。
趙聲閣又說:「我下午有兩個會議,兩點四十到三點二十,五點到六點。晚上沒有安排。」
這完全不是一個項目負責人需要對合作方交代的信息,陳挽有一瞬的遲疑錯愕。
趙聲閣隨即裝作公事公辦地問:「你什麼時候方便?」
「我兩點半要去一趟證券大樓,大概半個鐘,三點十五和團隊的小朋友再敲一遍圖稿,四十分鐘左右會傳到我們的群組裡,四點半有個客戶過來,一個鐘差不多能結束,然後就沒事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我們的重合時間是三點五十五到四點半之間,還有六點之後。」
趙聲閣聽著他乖乖匯報自己的行程,心裡沉溺著一種過分圓滿的掌控感,聲音都不自覺染上幾分笑意:「嗯,等我電話。」
「好的,趙先生。」
通話結束,手機還握在手裡,趙聲閣看著通話記錄,把剛才短短几分鐘的對話,在心底一遍遍復盤迴味。
他在日程表上把六點之後的空白不動聲色完完整整地劃給了陳挽。
項目在波折中穩步推進。方諫執拗直白,遇事不肯退讓,好在陳挽性情溫和通透,總能從中調和周旋,充當各方之間的溝通橋樑。趙聲閣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找陳挽私聊的頻率又翻了一倍。
在項目推進的敏感節點上,環保協會針對寶莉灣項目出具了海洋污染自檢建議書,一旦整改不達標,後續便會直接下達黃牌警示。時間緊迫,急需儘快敲定一套兼顧商業效益與技術可行性的方案。文字和語音都說不清楚,趙聲閣便讓助理拉了一個臨時視頻會議。
會議上,方諫為環保協會的評判憤憤不平,自認方案已是兼顧經濟與環保的最優解,被挑刺純屬外行指點內行。徐之盈試圖打圓場,說了幾句便被方諫當場駁回。
趙聲閣全程沒怎麼開口,他向來如此,越是棘手局面,越不願浪費精力在情緒爭執上。方諫正陷在意氣之中難以冷靜,他便索性跳過情緒化的人,選擇更為理智客觀的陳挽溝通。會議結束前他簡要定了框架方向,各方確認整改分工,然後說:「陳挽留一下。」
其餘兩人各自下線,屏幕里只剩下他們二人。陳挽還在辦公室,背景是白牆和文件櫃的一角。
趙聲閣問了幾個技術落地的細節,陳挽顯然沒料到他問到這麼細的層面,他隨手從桌上抽了張白紙,對著鏡頭畫了幾個簡圖,用筆尖指著圖示,把方諫的方案雛形拆解成幾個可操作的模塊,講得條理清晰深入淺出。
趙聲閣看著他低頭畫圖時額發垂下來遮住半邊眉骨,看著他的指尖在圖上來回滑動,忽然覺得這個視頻會議開得太晚了,他早該開視頻的。
之後一段時間,為達到環保指標,方諫疊代出新型複合型建模,單憑語音已經無法清晰表述,自此之後,公事溝通便自然而然從語音轉為視頻通話,屏幕相望成了常態。
趙聲閣漸漸養成了一個不太光明正大的習慣,視頻會議結束後,他會假裝忘記掛斷,然後隔著屏幕看陳挽繼續工作。陳挽沒有察覺,便不會立刻下線。趙聲閣就這麼看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不過這種時間通常不長,陳挽過一會兒發現攝像頭燈還亮著,便會伸手關掉。
有一次視頻會議,陳挽為了看清屏幕上的圖紙,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越靠越近,白皙乾淨的面龐驟然放大在屏幕中央,眉眼清雋柔和,鼻樑秀氣挺直,細密的睫毛清晰可見。
趙聲閣垂眸凝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陳挽的瞳孔里映著圖紙的光,而趙聲閣的眼裡映著陳挽,這般毫無阻隔的對視,遠比現實相見更讓人心悸發燙。
陳挽大概是意識到自己湊太近了,退後一些,耳廓有點紅,詢問趙聲閣是不是有哪裡需要解釋。
趙聲閣就順勢問了他幾個問題,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他在陳挽後退的一瞬間,截了一張圖,截圖被保存在加密的私人相冊里,和其他幾張放在一起。
陳挽向來恪守分寸,清醒自持。除去必要的工作匯報,他從不會主動閒談,不會噓寒問暖,連客套寒暄都點到為止,永遠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一絲不苟地完成每一次遠程匯報。
趙聲閣看透了他溫順表象下的疏離,也清楚他待人溫和予取予求的性子。久而久之,他骨子裡的專斷與偏執掌控欲漸漸顯露,開始對陳挽提出諸多帶著私心的特殊要求。
比如某次周末視頻會議,鏡頭裡的陳挽身著柔軟的米色針織家居衫,眉眼溫潤柔和。趙聲閣問陳挽:「介意我錄屏嗎?方便後續回聽複查。」正規會議留存錄屏本是規避糾紛留存資料的常規手段,可趙聲閣只想定格下陳挽居家鬆弛溫潤無害的模樣,將這份獨有的畫面私藏留存。
再比如,他自己可以像精密機器一般連軸運轉,卻唯獨不許陳挽熬夜透支。若是發現陳挽違背約定深夜偷偷上線處理工作,他便會刻意冷淡疏離,晾著對方,用自己的方式暗暗懲戒。
就連視頻通話的位置光線,他都有著偏執的要求。若是陳挽居家辦公,他便要求對方坐在採光最好的書房,讓明朗光線鋪滿周身,若是在公司,便要坐在開闊通透的書桌前,絕對不能背光隱匿在陰影里。
他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試探陳挽的底線在哪裡,每次都以為對方會委婉推脫,但陳挽都是溫順應下,從不拒絕。
只是趙聲閣從不知道,他隔屏凝望風景,自己亦是別人鏡頭裡的風景。他肆無忌憚在屏幕後貪戀著陳挽的模樣,卻從未察覺,那頭的人也悄悄將他垂眸思索冷靜決斷的模樣,默默藏於心底,不動聲色,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