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風雨共此時
新一周颱風暴雨來襲,天文台緊急發布黑雨預警,市內多條路段因積水與塌方相繼封閉。市政中心下達停工通知,明令全員居家辦公,非必要不外出。
一時間整座城市車流散盡,只剩連綿不絕的滂沱大雨,往日喧囂盡數被雨聲淹沒。原本在辦公室的視頻會議,也順勢換到了各自家中。
縱使身處家中,陳挽出現在鏡頭前時,依舊是一身正裝,襯衫規整,領口挺括,頭髮也一絲不苟,半點沒有居家該有的散漫隨意。
「陳挽,你昨晚又沒好好休息?」趙聲閣接通視頻,第一眼便看見他眉宇間掩不住的疲憊,又是心疼,又是氣惱。
「休息過的。」
陳挽所言非虛,只是雨天打亂工作節奏,他不得不連夜加班追趕進度。被一眼看穿,他有些心虛,抬手端起茶杯,下意識遮掩滿臉憔悴。
「是嗎,」 趙聲閣沒有戳破,只是靠回椅背,換了話題,「喝的什麼?」
「鐵觀音。」
陳挽應聲時帶著幾分沒緩過神的茫然,這般乖巧安分的模樣讓趙聲閣的氣惱消散大半,他點點頭,翻開文件。
午後狂風加劇,陳挽居住的片區信號中斷,直到晚上才恢復正常。
趙聲閣撥去的視頻接通後,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他才微微鬆了口氣。
「你那裡安全嗎?」
「很安全。」
窗外風急雨驟,兩個隔著半座城市被困在各自家中的人,透過屏幕遙遙相望,寥寥幾句問詢,竟在這末世般的天色里生出了幾分風雨相伴相濡以沫的感覺。
趙聲閣會在家中不同位置和陳挽視頻,早上還在飄窗,晚上就到書房了,仿佛這樣便能讓陳挽的氣息鋪滿家中每一處角落。
聽陳挽匯報完各項數據,趙聲閣忽然起身說:「我去拿個充電器。」說著便徑直走進臥室,將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等他再次拿起手機時,屏幕里陳挽的臉離得很近,大概是在等他回來,不自覺湊近了鏡頭。陳挽的眉眼映入眼帘,乖巧又惹眼,在趙聲閣心底攪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怎麼了?」 他面不改色地問。
陳挽微微一怔,退後了一些說:「沒事,趙先生,我們繼續吧。」
趙聲閣將手機放回平時正常的位置,告訴陳挽,珍弗妮因颱風滯留在海市,終於可以抽空見一面。
珍弗妮是業內資深的海洋地質學家,在洋流與海底構造領域深耕多年,手握大量一手研究資料和實地考察數據。方諫在地底基礎構架上遇到的瓶頸,恰好是她的研究專長。她行程極滿,若不是在海市轉機被颱風困住,根本騰不出會面時間。
「什麼時候?」
「明早,」趙聲閣打開郵件,「半個小時前收到的回覆。她們只有明天有空,颱風一過就馬上飛回英國。」
陳挽看了眼窗外,試探著開口:「趙先生,我可以一同前去嗎?」
「不可以。」趙聲閣正低頭看方諫發來的文件,想也沒想便徑直回絕。外面風雨肆虐路況難測,他可以去,但不想讓陳挽涉足半分危險。
陳挽只得作罷,叮囑道:「那你們千萬注意安全。」
趙聲閣看著屏幕里眉眼間滿是憂心的人,低著頭,嘴角微微彎起。
次日暴雨依舊肆虐,整座城市浸在一片死寂陰沉之中。
與珍弗妮會面收穫頗豐,她給出了很多專業層面的理論指導,點破了方諫在地底基建架構上遲遲無解的瓶頸。會面結束後,趙聲閣又同方諫就方案調整方向逐一梳理落地實操中的難點,幾番商討下來,已是深夜。
整整一日,手機安安靜靜,始終沒有陳挽的半點消息。失落和擔憂混在一起,趙聲閣希望對方安分守己不曾外出,可一想到這人一整天都對自己不聞不問,心緒忍不住沉了幾分。
但他向來不是會暗自糾結內耗的性子,對方不主動聯絡,那便主動尋過去。
視頻接通得很快,趙聲閣率先開口:「陳挽。」
「趙先生,一切還順利嗎?」
夜色已深,陳挽身上穿的卻不是居家服,而是一件不會過於正經的襯衫,像是一整天都守在屏幕前,等著自己傳來音訊。
趙聲閣褪去外套,玄關暖黃柔和的光線勾勒出溫潤沉靜的輪廓,隔著屏幕竟有種油畫般的質感。他反問:「你指的是哪一樣?出行還是會談?」
陳挽只籠統問道:「您和方博今日一整天,諸事都還順心嗎?」
陳挽不給趙聲閣想聽的答案,趙聲閣也不給他想聽的答案,他語氣溫和地故意推脫:「專業上的事大多是方諫在談,這些你不妨問問他。」
說著他走到光線明亮的島台,沒有刻意遮掩身上被雨水打濕的襯衫,衣料微濕,貼著身體,將勻稱流暢的線條襯得格外清晰。
話音未落,他打了個噴嚏。今日同方諫離開咖啡廳時淋了些雨,本來換一身乾淨衣物便能無礙,可此刻他卻身著半濕衣衫,握著手機在屋裡閒逛。
陳挽見狀立刻貼心叮囑:「趙先生,淋了雨多喝些溫水,如果有生薑,最好煮一碗薑湯驅寒。」
趙聲閣拿著手機在廚房煞有介事地翻找一番,故作無奈開口:「家裡沒有姜,喝點熱紅酒行嗎?」
陳挽聞言微微一頓:「也行。」
趙聲閣轉身從酒架取下酒瓶倒了半杯,陳挽忍不住出聲提醒,「趙先生喝的什麼酒?剛淋過雨,貿然喝烈酒容易頭痛。」
趙聲閣淺抿一口,側頭望向鏡頭,漫不經心地說:「你當初帶去菲利佩酒會那一瓶。」
屏幕那頭的陳挽一滯,靜默了片刻後淺笑著說:「霞多麗倒是溫潤,很適合安神入眠。」
趙聲閣倚在島台邊上,看著陳挽,緩緩追問:「你帶的是霞多麗?」
陳挽遲疑片刻,含糊作答:「是有帶霞多麗。」
「哦?」 他輕輕晃動杯中酒液,慢悠悠地說,「是有帶霞多麗——那另一瓶是什麼?」 那日酒會規矩是每位賓客需備兩瓶,霞多麗是擺在酒架上那瓶。
「時日太久,不太記得了。」陳挽笑笑。
趙聲閣看了他一會兒,說:「我騙你的。」說罷他對著鏡頭舉杯,「其實我喝的是帕爾瑪皇后。」
陳挽從容接話:「帕爾瑪皇后也合適驅寒。」
趙聲閣無心同他閒談酒水,更不願舊事重提。想起那場品酒會裡,陳挽與許恩儀並肩談笑一同離場的畫面,心底便多了幾分鬱悶。他直直盯著陳挽的眼睛:「你猜我們今日在科學家的會客室遇見了誰。」
「誰?」
趙聲閣走出島台,關掉主燈,周遭瞬間陷入朦朧夜色,他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許恩儀小姐。」
陳挽冷靜分析:「許家海洋能源專利剛完成審批,估計是想儘快投入運營。上半年極端天氣頻發,他們急於搶占市場,心急也在所難免。」
趙聲閣走進書房,只點亮一盞光線昏柔的落地燈,淡淡開口:「你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知己知彼。」 陳挽一副不做虧心事的坦然模樣。他們的項目雖不算重合,但也存在利益牽扯與隱性競爭,留心留意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們打算什麼時候正式立項?」
「下個月十三號。」
「許恩儀告訴你的?」趙聲閣放下手中酒杯,語氣添了幾分試探,「立項時間還沒公示。」沒有公示,就說明這還是個內部機密。
陳挽心頭微微一緊,這個消息是他多方打探得來,他生怕趙聲閣誤以為自己行事投機、手段不夠光明磊落,連忙避開實情,順勢反問試圖將話題引開:「不知趙先生為何會知曉我與許小姐相識?」
這一問正中趙聲閣心意,他慢條斯理作答:「早前那場品酒會,你們二人不是一同離場麼?」
陳挽一時語塞。
「她是你朋友?」
「不算。」
「那是相親對象?」
這話一出,陳挽險些咳出來,連忙正色回道:「許小姐才情容貌家世樣樣出眾,我實在高攀不上。」
趙聲閣懶得聽他這些客套圓滑的場面說辭,一針見血地追問:「既然不喜歡許恩儀這種,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陳挽實在不解他為何偏偏揪著此事追問不休,只能回道:「沒有特別喜歡的。」
趙聲閣靜靜審視著屏幕里的人,一副隨口閒聊的模樣:「沒關係,如果有,我可以讓譚又明幫你留意。」
陳挽目光坦蕩澄澈,輕輕搖頭:「真的沒有。」
趙聲閣大半張臉隱在燈光陰影下,片刻後,他笑了笑,說:「好吧。」
他不由得想起早前陳挽買下的那一對袖扣,還有後來駐足觀望的那款腕錶,都是同一種沉穩內斂的格調。既然陳挽無意許恩儀,那藏在他心底的便是這位值得他默默置辦同款風格飾物之人了。那個人是誰,陳挽一句都不肯透露,卻格外上心。
窗外狂風驟雨愈發猛烈,風聲呼嘯著碾過整座城市。趙聲閣望著窗外滂沱的夜色,盼望這場風雨能久一點,最好就此困住外界所有的往來和交集,讓陳挽斷了與旁人相見碰面的機會,唯獨歸他所有,只能歸他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