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晚風心裡吹
趙聲閣醒來時,天剛蒙蒙亮。他下意識探手,身邊空空蕩蕩,床單是涼的。昨晚還睡在他懷裡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了。
他披上睡袍走下樓。露台的推拉門開了一道細縫,陳挽正背對著屋裡打電話,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真絲襯衫,晨風吹得領口微微鼓動,襯得身形愈發清瘦單薄。
陳挽把聲音壓得很低,趙聲閣站在客廳里,一個字也聽不清,只能看見他緊繃的側臉。
沒等趙聲閣走近,通話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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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挽轉過身時,手機屏幕已經被按滅,他回過頭猝不及防撞上趙聲閣的視線,先是一怔,轉眼便彎起眼角,掛上平日裡最溫順貼心的笑容:「醒了?」
「嗯。」趙聲閣走上前,開口問道:「一大早打電話?」
「公司有點事,怕吵到你休息,就出來說了。」陳挽答得坦然,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撒嬌,「最近事太多,委屈趙先生一早起來看不到我了。」
趙聲閣低頭看著他。公事纏身加上連日折騰,陳挽肉眼可見地消瘦了許多,原本清秀的輪廓愈發凌厲,眼底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趙聲閣心底不由自主湧起自責與心疼,他輕輕摩挲著陳挽的側臉,吻了吻他的唇角:「今晚不做了,好好補個覺。」
陳挽彎著眼睛乖巧點頭,拉著他走向餐桌,安靜陪他吃完早餐。
可是接下來的日子,陳挽避著他接電話的次數越來越多,兩個人見面次數卻越來越少。趙聲閣看著他事事親力親為,心裡又疼又悶,偏偏礙於甲方的身份,無法苛責這份極致的認真負責。
他只能在每一次的相處時加重親吻的力度,又在陳挽動情時戛然而止,用這種無聲的方式,讓陳挽察覺自己在追人方面的失職。
很快到了明隆集團Q4戰略會,趙聲閣、沈宗年、譚又明三人同場對接。
沈宗年向來做事嚴謹、條理分明,有他在,整場會議沒有廢話,節奏緊湊、高效利落。他與趙聲閣配合得天衣無縫,短短半小時便敲定了所有項目後續落地方案。
會議結束,譚又明合上文件夾,伸了個懶腰:「年仔,中午去哪吃?」
沈宗年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他側過頭看了趙聲閣一眼。
趙聲閣看向譚又明:「你先去外面的休息室等一會兒。」
譚又明愣了一下,滿臉不情願地嘟囔:「憑什麼趕我走啊,還有什麼事是我聽不得的……」
「聽話,」沈宗年轉頭低聲安撫:「去喝杯咖啡,我談完就出來找你。」
譚又明這才聳聳肩,乖乖拿上東西推門出去。門合上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見沈宗年點點頭,才不情不願地拉上了門。
偌大的會議室只剩下海市商界最有話語權的兩個人。
「你爺爺最近在查陳挽。」沈宗年開門見山,「你知道嗎?」
趙聲閣微微一頓,腦海里瞬間串聯起陳挽最近所有反常的細節。
「現在知道了。」趙聲閣向後靠住椅背,沉默了兩秒,接著說:「下午的董事會我不去了,你全權處理吧。」
沈宗年看了他一眼:「你要回老宅?」
「嗯。」
「你不怕?」沈宗年明知他從不畏懼,卻還是多問了一句。眼前的趙聲閣氣場凜冽,儼然是打算撕碎多年來與老宅維繫的最後一點體面。
趙聲閣抬眼,語氣淡定卻有力:「我和你不一樣。」
沈宗年聞言,自嘲般輕笑了一下:「確實不一樣。」
趙聲閣看向沈宗年:「你準備裝一輩子嗎?」
沈宗年沉默了一會兒,眼底掠過一絲無奈與釋然,低聲道:「他和陳挽也不一樣。」
趙聲閣看著他這副向來運籌帷幄卻唯獨在感情里畫地為牢的模樣,有些恨鐵不成鋼:「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不一樣?」
沈宗年不再接話,趙聲閣也默契地不再多言。
趙茂崢縱然手段狠厲、城府深沉,如今也早已制衡不了羽翼完全豐滿的趙聲閣。他從不畏懼老宅的威壓算計,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陳挽。
陳挽永遠事事以他為先,妥帖周全、隱忍懂事。哪怕被人暗中調查、受盡磋磨,也只會獨自消化所有不安與委屈,半分都不會讓他為難。
攬勝引擎轟鳴,一路疾馳駛上半山。
老宅依舊是老樣子,空氣里縈繞著老木沉香,肅穆壓抑。年少時無數個日夜,他都在這座宅院裡謹小慎微,受制於趙茂崢的強權與掌控。
趙聲閣連門都沒敲,徑直推開了書房大門。
書房裡檀香裊裊,霧氣沉沉。趙茂崢端坐太師椅,捻著沉香念珠,看見趙聲閣一身煞氣破門而入,眼底瞬間布滿陰沉。
趙聲閣直接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小時候他只能在這間書房裡規規矩矩地站著,低頭聽趙茂崢訓話。那時候他的影子又短又小,如今他坐在這裡,燈火如故,身影卻挺拔巍峨。
他沒有寒暄鋪墊,直奔主題:「您查他做什麼。」
「我查我孫子身邊的貓貓狗狗,還要跟你報備?」趙茂崢將一沓厚厚的文件重重拍在桌上,冷笑道,「你身居明隆高位,一舉一動牽動整個海市商圈,偏偏被這麼一個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迷了心竅,荒唐至極!」
趙聲閣看都沒看那沓資料一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他的出身、他的過往、他的所求,我比您清楚一萬倍。」
「趙聲閣!」趙茂崢面色微慍,冷冷道:「我若是不查,怎會知曉他竟然能蠱惑你把名下的海島還有股權都送出去了!」
「是我自願給的。」趙聲閣坦蕩承認,沒有半分遮掩,「所有東西,都是我主動贈予,他並不知情。」
他直視著震怒的趙茂崢,字字清晰,擲地有聲:「我的人,輪不到任何人置喙,包括您。」
「你!」趙茂崢被他堵得氣息一滯,手指發顫,「我是你爺爺,辛苦養育你長大,你就是這般跟我說話的?」
「是啊,」趙聲閣神色淡漠,「是您把我教成了現在這副六親不認、嗜血狠辣的模樣。怎麼,後悔了?」
趙茂崢徹底噎住,渾濁的眼裡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潰敗。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趙聲閣早已不受他掌控。
趙聲閣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曾經掌控他一切的老人,聲音低沉:「我今日回來,不是為了跟您爭辯。」
他一步步走到桌前,雙手撐住桌沿,鋪天蓋地的威壓盡數籠罩在趙茂崢身上:「我只是來告訴您,往後不准再查他、動他、為難他。您要是不想看到他,我可以讓您帶著趙家那群坐享其成的閒人,徹底消失在海市。」
沉香念珠在趙茂崢手裡戛然而止,蒼老的手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他盯著眼前這個完全脫離控制、甚至反過來扼住自己咽喉的孫子,終於徹底明白,屬於他的時代,早已落幕。
趙聲閣不再廢話,轉身徑直朝門口走去。
「你會後悔的!」趙茂崢在他身後厲聲怒喝,帶著最後的固執,「你遲早會清醒,這種人根本不值得!」
趙聲閣懶得再多廢話,連頭都沒回,快步離開書房,走出老宅大門。
晚風迎面吹來,清冽乾爽,吹散了滿院沉腐的檀香氣息。
老宅外,暖黃路燈溫柔灑落,黑色卡宴安靜停在路邊。陳挽站在車旁,山風將他的髮絲吹得有些凌亂。
看見趙聲閣,陳挽眼底瞬間亮了起來,眉眼彎彎,帶著溫柔笑意輕聲問:「回家嗎?」
那一刻,趙聲閣胸腔里積壓的所有戾氣、煩悶與沉鬱盡數消散,他定定望著陳挽,輕輕點頭。
過往的人生里,他就像一株絕壁寒石上獨自生長的孤樹,歲歲年年獨抗風雨,無人依託,早已習慣冷眼觀世、步步相爭,也早已默認自己的人生只會是一場無休無止的獨行。
直到陳挽闖入他的世界。
陳挽是他荒蕪絕境裡破土而生的春色,是他漫漫長夜中永不熄滅的燈火,是他冰冷人間裡唯一的安穩歸途。
卡宴駛離半山,順著盤山公路融入夜色。
陳挽開得很慢、很穩,趙聲閣靠在副駕,側過頭深深地凝視著陳挽。路燈光影錯落,明明滅滅掠過陳挽的側臉,襯得他眉眼溫順柔和。
可心底深處,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始終縈繞不散。
趙聲閣清楚,陳挽藏著的秘密,恐怕遠不止趙茂崢這一點威脅。
他在心裡輕嘆了一口氣,餘下的只有滿心縱容與篤定。
沒關係。
陳挽太過心軟懂事,習慣了獨自硬扛所有風雨。那些見不得光的麻煩、不願吐露的秘密,陳挽不想說,他便不問。
這世上所有泥濘風波、算計糾葛、棘手麻煩,他都能替陳挽盡數擋下。哪怕陳挽捅破天大的窟窿,只要有他趙聲閣在,便無人能傷陳挽分毫,他會穩穩噹噹替他兜底,為他撐起一片安穩天地。
只因這個人是陳挽,便值得他傾盡所有包容、偏愛與義無反顧的守護。
陳挽像是察覺到趙聲閣的目光,偏頭回望,眼底盪開笑意。隨後收回視線,重新目視前路,載著彼此的真心與歸宿,穿過連綿夜色,向著璀璨燈火,奔赴屬於他們的安穩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