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抹不去的事實
阮知棠最喜歡玫瑰,這件事季瑗寧早就知道。
她這番話,無非是想讓自己難堪。
效果也確實達到了,只是季瑗寧沒讓那份情緒漫上眉梢,她只是壓下喉間微澀,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在這棟別墅的後院,靳琮禮曾站在同一片夕陽餘暉里,對她笑著說:「野百合併不低賤,喜歡就是最好的。」
那時候他眼裡有光,語氣像在宣告什麼真理。
如今再想,哪怕這片土地以後種滿玫瑰、種滿旁人艷羨的繁華,也終究不會抹去它曾經盛放過一片白百合的事實。
存在過,就已足夠。
有些東西不是非要被誰記得,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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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知棠見自己的話沒能攪動季瑗寧臉上多少波瀾,眼底那點志在必得的愉悅悄悄斂了幾分,染上一層不悅的神色,「所以季小姐還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走?私自在別人的別墅里閒逛,也未免太沒有邊界感了。」
她的每一字都像是刻意擺正的女主人姿態,宣告季瑗寧早已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再站在這片土地上。
季瑗寧緩緩垂眼,長睫覆下一小片陰影:「多謝提醒。」
她忽然有些後悔自己方才的衝動。即便這裡的百合開得再盛,靳琮禮也不會因著一朵花回頭看她。
時光不能倒流,她越是固執地想要探究過去,越容易將自己的狼狽攤開在人前,供人取笑。
於是她轉身拖著沉沉的步子回了前廳。
大廳里燈火璀璨,觥籌交錯,長桌上擺放著各式精緻的點心,季瑗寧一整天沒怎麼吃東西,胃裡空落落的,卻沒有什麼食慾,反倒泛起一陣灼熱的酸脹感,像有團火在胃壁里慢慢燒。
她臉色有些發白,只能強壓住不適,從侍者手裡接過一杯鮮榨橙汁,逼著自己咽了兩口。
不遠處,阮知棠正和靳琮禮並肩站著。她笑顏如花,不知在說什麼,舉手投足間優雅從容,引得周圍不少人都頻頻側目,阮知棠的確有這樣的本事,除了對她不那麼友善,在別處,總能過得風生水起。
這時,新上任的嚴部長隔著人群朝她招手,示意她過去。
季瑗寧的目光不自覺地掠過阮知棠和靳琮禮,腳下像生了根。可嚴部長沒放棄,又朝她招了招手。
再裝傻就不太像話了。
她只得端起一杯香檳,走了過去。
嚴部長一見她靠近,便親熱地挽過她的手臂,語氣帶著幾分自豪地介紹道:「靳總,這是我們檢測部門的核心骨幹,季科學家。她經手的數據從來沒出過差錯,工作能力相當強,在我們系統里都是出了名的。」
靳琮禮神色淡淡的,只「嗯」了一聲,眼皮都懶得抬。
嚴部長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眼睛一亮:「靳總,您剛剛說您是A大畢業的?巧了,季科學家也是A大畢業的,好像還是和您同一屆呢,你們不會認識吧?」
「不認識!」
嚴部長話音剛落,季瑗寧便脫口而出。她實在不願讓公司里的人知曉那段過往,更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剖開舊事。
嚴部長微微一怔,緊接著,靳琮禮也冷冷地開口:「不認識。」
「也是也是,A大那麼多學生,靳總和小季不認識也正常,是我多嘴了。」嚴部長察覺到氣氛驟然冷了下來,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又趕緊找補道:「不過以後大家都在一個圈子裡共事,慢慢就熟了,還請靳總多多關照。」
靳琮禮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神倦淡,語氣隨意:「好說。」
嚴部長連忙舉起香檳湊上去碰杯,見季瑗寧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便輕輕推了推她的手臂:「小季。」
季瑗寧這才回過神來,緩緩舉起酒杯,輕輕碰上靳琮禮的杯壁。
一聲清亮脆響。
她垂下眼,仰頭將杯中香檳一飲而盡。
液體冰涼,淌過喉嚨。
靳琮禮低沉矜貴的嗓音里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嘲:「季小姐酒量真不錯,看來沒少練。」
季瑗寧握著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以前的她從不碰酒,靳琮禮把她護得很好,滴酒不沾,連旁人勸酒都會被他擋回去。可如今她早不是那朵被人精心養在溫室里的玫瑰了。像今天這樣往來奉迎的場合,她只能一口口咽下那些難喝的酒,面不改色地應付過去。
「靳總說笑了。」她彎了下唇角。
如果她的酒量真那麼好,就不用每次喝到洗胃,喝到趴在洗手池邊吐得渾身發抖。
阮知棠似乎不太樂意見季瑗寧和靳琮禮多說一句話,適時地挽上靳琮禮的手臂,溫聲笑道:「琮禮,走吧,齊部長剛剛也到了。」
靳琮禮點頭,正要隨她轉身離開。
可下一秒,前廳的燈光忽然毫無徵兆地暗了下去。
整座大廳瞬間陷入濃稠的黑暗,周圍四起的交談聲頓時被一陣驚呼和慌亂取代。
「怎麼?停電了嗎?」
「啊,你別踩我!」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湧上來,季瑗寧眼前一黑,心臟也跟著猛然一縮。她從小就怕黑,更不要提如今這種擁擠、混亂、沒有方向的場合。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她怕的時候,身邊永遠有靳琮禮。
現在沒有。
混亂中不知誰莽撞地橫衝直撞,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皺眉。她咬著唇,憑著入場時的記憶想往牆邊或是角落避一避,可人太多,光線太暗,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深淵邊緣。
就在這時,背後忽然傳來一股猛烈的推力。季瑗寧腳下猝不及防地踉蹌出去,整個人失控地朝前撲去。
下一秒,卻穩穩跌入一個帶著清冽冷香的懷抱。
她的鼻尖剛好抵在他的胸膛上,隔著薄薄的襯衫衣料,嗅到那股久違的、令人安心的氣息時,季瑗寧整個人像被什麼輕輕托住了一般,神經終於鬆了一瞬。
她想起來很多年前,自己怕黑時總像只八爪魚一樣手腳並用地纏著靳琮禮,手還不老實,到處亂摸。他常常被她撩得耳根發紅,卻又不忍心在她害怕的時候推開她,只能啞著嗓子一遍遍哄她:「別鬧,我在。」
如今再次跌進這個懷抱,往事潮水般湧來,她的眼眶微微發燙。
而懷抱的主人,身體也明顯僵了一瞬,卻還是下意識收緊了手臂,將她圈住。
或許,他是把自己當成知棠了吧,畢竟剛剛只有阮知棠離他最近。
季瑗寧心底泛起一陣酸澀的鈍痛,唇角卻輕輕彎了一下。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她還能貪戀這片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