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想讓我活
商陸從高背椅上起身,走下墨玉石階,高大挺拔的身形朝我步步逼近時,我被一股淡淡的書墨氣息籠罩。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可我還是感覺到從他周身散發出來的強大氣場,壓得人透不過來氣。
我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商陸在我面前不足半米的位置站定,以著睥睨蒼生的姿態看著我:「利息是……」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墨雲殿,又是怎麼邁出衡虛閣朱漆大門的。
回過神時,江燼已經幫忙把重傷昏迷的柳扶風送上了擺渡船。
江燼朝我微微頷首:「沈老闆,再會。」
我訥訥地點了點頭。
江燼那張極淡的臉,隨後淹沒在合攏的鏡灣黑水下。
雲渡手握船槳,輕輕撥動著水面,擺渡船在忘川河上緩慢移動。
我失神地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黑水,回想在墨雲殿中與商陸的對話。
商陸:「你卡里的功德不是本座扣的。」
我問:「那是誰?」
商陸:「這個世界中更高級的存在,他不想讓你活。」
我又問:「為什麼?」
商陸答非所問:「別忘了你答應本座的事,三十天後……來付利息。」
……
「沈老闆,您就這麼輕輕鬆鬆把柳老闆帶回來了?」
阿羵的聲音在耳邊傳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轉眸看了它一眼。
阿羵興奮地接著說:「還說您跟商陸大人不認識,要是沒點交情,哪能把事兒辦得這麼順利?」
順利……
可這順利只是表象,我連功德卡餘額是誰扣得都不清楚。
並且,三十天後……
阿羵見我不語,霎時蹙起眉頭來:「沈老闆,事情已經辦妥,柳老闆也已經救回來了,您怎麼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我淡淡地扯了扯嘴角。
渡船的速度慢了下來,一向惜字如金的雲渡突然開了口:「我見過你,很多次了。」
我疑惑地皺起眉頭。
在我的認知里,雲渡數萬年間從未離開過忘川河,而我在這陰陽兩界生活了二十年,卻是第一次踏上這艘渡船。
雲渡怎麼會見過我?
還見過很多次?
「什麼時候的事?」
見我的問題沒有得到回應,阿羵頓時不滿了,瞅著那個正在擺動船槳的陳年老骸骨道:「你這老骷髏怪,話怎麼說一半呢?沈老闆問你話,聽到沒有?」
雲渡依舊不發一言。
我覺得今天經歷的一切很奇怪,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兒。
我收回思緒,視線落在昏迷中的柳扶風身上,見他氣息平穩,才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商陸放過柳扶風是好事,這趟也不算全無收穫。
至於三十天後的事,就等三十天後再說。
擺渡船緩緩停在渡口。
雲渡幫忙把柳扶風攙扶下了船,我隨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車廂里充斥著刺鼻的紙灰味兒。
大概逝者生前是一名計程車司機,死後家屬給燒了輛一模一樣的車,不想逝者死後如生前那樣辛苦,才又燒了司機過來。
車在這裡可以變成等比例實物,是因為現實中有參照物,而司機的參照物在現實里是紙人,到了這裡只會將紙人等比例放大。
我坐在後排座位上,看著後視鏡中司機的半張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粗眉毛、黑眼睛,紅臉蛋、花棉襖、綠褲子,表情僵硬的像木偶,五官和各部位的比例都十分違和。
什麼年代了,竟還燒這種老款紙人。
我暗暗感嘆著逝者家屬的審美,阿羵悄悄湊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說道:「沈老闆,我看您八成是看慣了我們柳老闆的傾世之姿,再沒誰能入您的法眼了。」
「……」
阿羵這個鬼靈精,在柳扶風身邊待久了,慣會察言觀色,我還什麼都沒說,僅憑一個眼神就揣摩到我心裡在想什麼。
不過它說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我目光下意識瞥向自己肩頭。
昏迷中的柳扶風正靠在我肩上,冰涼的氣息隨著微弱的呼吸一縷一縷噴灑在我頸窩處,無形的撩撥著我敏感的肌膚。
認識他二十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安靜的模樣。
他真身是條恐怖的白蛇,幻化成人後的建模比玄虓還要優越。
玄虓屬於有幾分英氣的那一掛。
而柳扶風,真真就是個魅惑眾生的男妖精,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給人想要好好疼惜愛護的感覺。
「柳扶風,快點好起來。」我在心底默默說。
不多時,計程車停下。
紙人司機十分詭異地將頭轉了180度,那雙畫上去的墨黑色雙瞳一眨不眨盯著我,嘴唇沒動,聲音卻機械的發出來:「客人,功德商店到了。」
我掃碼支付了冥幣。
將柳扶風安置在二樓臥室後,我便吩咐阿羵去找冥醫。
我雖穩固了柳扶風的本元,但我畢竟不是醫生,專業的事情還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沈老闆,冥醫來了!」
阿羵風風火火地推開門。
我朝它身後看去,不由愣住。
如果不是阿羵說冥醫來了,我定然覺得此時站在阿羵身後的,是來找麻煩的恐怖詭異。
我沒說話,眯眼看著那道兩米高的身影。
它身披一件黑色斗篷,寬大帽檐幾乎遮住整張臉,它渾身籠罩著濃黑的怨氣,隱約能在怨氣中看到數不清的正痛苦掙扎、面目扭曲的鬼臉。
我目光移向它露在外面的半截臉,卻怎麼也看不清它的樣子,眼前一切都模糊得像是蒙了層厚重的霧氣。
但我能清晰感知到,帽檐下正有雙眼睛在靜靜地注視著我。
這種被人從暗處盯著的感覺很不舒服。
我下意識想要看清那張臉時,竟有種輕微的眩暈感,仿佛繼續看下去,會被捲入那團濃黑的怨氣中。
我忙收回視線。
吩咐阿羵把冥醫引領到柳扶風床前。
冥醫緩步走進來。
那道高大身影經過我身邊時,刻意停頓了一瞬,便又徑直走向床邊,開始為柳扶風診治。
「柳老闆的情況怎麼樣?」我問。
「柳老闆傷得不輕,好在本元被外力穩固,已脫離生命危險。」冥醫躬身施了一禮,聲音聽不出性別,粗糲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我鬆了一口氣。
「看來沈老闆的治癒能力,不單單只針對那些入住遠山民宿的低級詭異,競對柳老闆這樣的大妖也有療愈效果……」冥醫繼續說道,「這麼說來,對更高等級的詭異同樣有增益效果,沈老闆這樣的體質,簡直是所有詭異的福音……」
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更加強烈。
我甚至感受到來自寬大帽檐下,那雙眼睛裡迸射出的貪婪。
本能在提醒我,面前這個連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傢伙,是個危險分子。
我暗自開啟靈鑒,腦海中立刻出現它的信息面板。
【姓名:不詳】
【職業:冥醫】
【等級/類型:SS級-怨靈】
【技能:吞噬】
【備註:因吞噬太多怨靈,屬於怨靈綜合體,本體尚不明確。】
我微微眯了下眼。
果然是個危險的傢伙。
這些年忘川鎮時常就會出現詭異失蹤案件,想必那些失蹤的詭異都被這傢伙吞噬了。
這樣的技能真是恐怖如斯……
而它,已經盯上了我。
我默默關掉靈鑒面板,計算自己有多少逃脫的可能,一邊若無其事的轉開話題:「收款碼,我轉你出診費。」
冥醫沒急著拿出收款碼,粗糲的聲音從寬大帽檐下傳出來:「我沒做什麼,不收錢。」
「我不喜歡欠人情。」
我語氣清冷,並不想跟讓自己不舒服的傢伙有過多交集,最好當面兩清。
它卻低沉地笑出了聲,兩米高的龐大身軀緩緩逼近,彎身湊近我:「若沈老闆執意謝我,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