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等價交換
鋼鐵,病菌與奧法醫生 第183章
萊昂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加誠懇些。
「非常抱歉,克萊爾小姐。」
「我們醫生有時候太過投入,確實會不小心忘記時間。」
珂萊婭只是笑盈盈地看著他,既不點頭,也不反駁。
萊昂被她看得渾身都不自在了,瞥了一眼門口,又補了一句:「而且您想問的那件事,在這裡解釋————恐怕不太合適。」
珂萊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這裡畢竟是劇院的後台,走廊上時不時就有工作人員快步路過,顯然不是談正事的好地方。
珂萊婭收回目光,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助手。
「好吧,至少你知道我準備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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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琳,我們回馬車。」
「順便————結算一下今晚的評分。」
.」
萊昂的嘴角抽了抽,他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三個人從阿馬蘭特大劇院的側門走了出去。
剛才還被煤氣燈照得如同金色王冠的大劇院,此刻已經熄滅了大半燈光。
三人先後登上馬車,車輪碾過濱海大道的石板,帶著他們逐漸遠離劇院。
車廂里,諾琳翻開那本巴掌大的記錄冊,清了清嗓子,正式開始匯報。
「第一項,登上馬車時忘記攙扶未婚妻,扣一分。」
「經提醒後及時糾正,補回半分。」
萊昂的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正在看風景的珂萊婭,還是決定先不說話。
諾琳翻過一頁,繼續道:「第二項,對聖阿馬蘭特的評價從公共廁所切入。」
「雖然完全不符合未婚夫婦的約會氣氛,但考慮到內容具有實際參考價值,不加不扣」
「————你們的評分體系還挺嚴謹。」萊昂忍不住吐槽道。
「謝謝誇獎。」諾琳面不改色道,「我花了一個晚上才想出來。」
萊昂不知道是該先同情她,還是該問珂萊婭為什麼連這種工作也要壓榨助手。
「你、我————哎,算了,你繼續吧。」
「第三項,主動發現九百九十八金鳶的戒指不符合軍醫上尉收入,避免假身份出現破綻,加一分。」
「第四項,在珠寶店替小姐戴上訂婚戒指時,表情管理尚可,加一分。」
聽到這裡,萊昂在心裡悄悄給自己點了個贊。
不愧是他,第一次扮演未婚夫,就已經能在這種嚴苛的評分制度下連續拿到兩分。
不過他顯然高興地太早了。
「第五項————」
說到這裡的時候,諾琳的語氣微妙地頓了一下。
「亨利上校在未婚妻面前提起黎雅小姐與莫蕾娜小姐,扣兩分。」
「???」
萊昂臉上的那點得意瞬間消失。
「等等,明明是亨利上校說出來的,為什麼扣我的分?」
「因為事情發生以後,您沒有在第一時間主動劃清界限。」諾琳解釋道。
「我明明解釋過了。」萊昂據理力爭。
諾琳一本正經道:「解釋已經晚了。一名成熟的未婚夫,應當在未婚妻產生疑問前,就主動證明自己與其他女士毫無關係。」
「況且就算真的有情婦,也應該隱藏好,不能讓未婚妻知道。」
一直安安靜靜聽著助手匯報的珂萊婭聽到這裡,幽幽地開口道:「諾琳,最後一句可以不用加的。」
「明白。」諾琳立刻低下頭,「我只是從聖里昂近些年婚姻的現實經驗出發考慮。」
珂萊婭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溫和了,諾琳感覺自己的假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趕緊翻到下一頁。
「第六項,進入包廂後,假裝聽懂歌劇前奏,實際上照著節目冊念答案,扣半分。」
「第七項,坦誠回答殿下關於歌劇劇情的問題,加一分。」
「至於擅自翻過包廂欄杆,在約會中拋下未婚妻————考慮到目的是緊急救人,不予扣分。」
諾琳低頭核算了一遍,緩緩道:「最終得分零分。」
萊昂無奈道:「所以我既沒有通過,也沒有失敗?」
「不。」
這次回答他的卻是珂萊婭。
她把那副吃人般的目光從助手臉上收了回來,接過那份評分匯總。
「零分的意思是,這張表根本沒有意義。」
說完,她當著萊昂與諾琳的面,把那張評分匯總撕成了兩半。
刺啦萊昂看著那兩半紙,一時間竟然猜不出這位殿下到底想幹嘛。
珂萊婭看著面前的萊昂,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不少:「說實話,我不喜歡這種評頭論足的感覺。感覺像是上司在評價下屬,而不是合作者的關係。」
「洛朗上尉,我們的根本目的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萊昂心裡默默嘀咕道,一晚上叫了七八次「親愛的」的人不是你嗎————
不過他很明智地沒有說出口,老老實實回答道:「當然,扮演一對未婚夫妻,進入聯合航運的晚宴,找到那些人與獨立派之間的聯繫。」
珂萊婭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合作者之間是不是應該坦誠相待?」
「比如————某些沒有寫在報告裡的東西。」
萊昂暗道一聲果然來了。
從劇院裡藤蔓長出來的那一刻起,這事就不可能靠幾句玩笑矇混過去。
他沉默片刻,突然反問道:「您是以殿下的身份問我嗎?」
珂萊婭右手托著下巴,不解道:「怎麼,問的人是誰很重要嗎?」
「是很重要。」
萊昂回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那座越來越遠的劇院,語氣非常誠實。
「如果您是以羅蘭德二公主的身份詢問,我會按照軍法補齊報告,交出那件東西,並接受軍方與皇室的一切調查和處分。」
「您最終得到的,會是一名軍官有義務提供的全部事實。」
珂萊婭眼角的笑意更濃了。
「聽起來相當配合,那如果————我是以未婚妻克萊爾的身份問呢?」
萊昂的神情頓時變得義正詞嚴:「那就遵循等價交換原則,我把不屬於軍方報告的理由告訴您。」
「您也需要告訴我,為什麼如此關注我。」
」
馬車沿著濱海大道平穩向前,路旁的煤氣燈不斷從窗外掠過,在兩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芒。
珂萊婭仔細看了萊昂一會,虹彩般的眼睛與那雙黑眸彼此對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你想知道,羅蘭德二公主為什麼調查一名軍醫?」
「還是克萊爾為什麼對自己的未婚夫感興趣?」
萊昂眉頭微挑,「兩個問題的答案不一樣?」
「當然。」珂萊婭點了點頭。
「那我兩個都要。」萊昂立刻道。
珂萊婭露出一個啼笑皆非的表情。
「親愛的,你的要價似乎有些高。」
萊昂攤了攤手,「異神遺物的價格同樣不便宜。」
」
珂萊婭沉默片刻,坐直身體,鄭重地點了點頭。
「成交。」
萊昂沒有再拖延,將手伸進口袋,取出一隻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放在了兩人之間。
珂萊婭與諾琳不約而同地向前湊近了一些。
瓶子裡躺著一顆深褐色的種子,形狀很普通,大小也很普通。
如果丟在路邊,大概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可就在那層深褐色的表皮上,七道銀色的紋路彼此交錯,還在緩慢地流轉。
諾琳盯著瓶中之物,眯起眼睛道:「看起來————像是一枚種子?」
珂萊婭則注意到了那些銀紋,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些紋路————怎麼有些眼熟?」
萊昂言簡意賅地給出了答案。
「這是世界樹的種子。」
」
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緊接著,兩道驚呼聲幾乎同時響起。
「世界樹?!」
珂萊婭與諾琳全都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據她們所知,世界樹之於翡翠人,幾乎等同於聖杯之於圖爾人。
要是圖爾人有一天早上醒來,忽然發現聖杯不見了——————
那和天塌了大概也沒什麼區別。
而現在,一枚世界樹的種子,就這麼被裝在了一隻毫不起眼的玻璃瓶里?
珂萊婭深吸一口氣,忍不住問道:「這是翡翠人的神物,你究竟是怎麼拿到的?」
話剛問出口,她自己就先反應了過來,猛地看向萊昂。
「等等,難道和銀鱷河上的那次神跡有關?」
萊昂點點頭。
「沒錯,是七誓神降下神跡,封印了這枚種子。」
「至於為什麼————」他聳了聳肩,「誰知道呢,七誓神老人家肯定有祂的道理。」
珂萊婭盯著那七道銀紋看了很久。
「為什麼不上報?」
萊昂回答得十分坦然:「因為我當時根本不知道它有什麼用。」
「與其讓它被送進某座大金庫,一封就是幾百年————」
「我更願意先留在自己手裡研究一下。」
珂萊婭一時間沒有說話。
片刻之間,她就已經想到了許多問題。
圖爾的教廷知道這件事嗎?在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七誓神是在封印世界樹種子,還是在把它交給萊昂?
以及————為什麼是他?
正常來說,這種級別的異神遺物必須第一時間封存,防止其中的神性泄露污染周圍。
這一點從奧法革命前就是如此,幾百年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例外。
可這一次不一樣,封印的七道銀紋是七誓神留下的。
一旦牽扯到圖爾,事情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回事。
舊大陸現在的局勢並不像一百年前那樣簡單。
艾爾比昂正在拉攏克魯尼與瓦蘭,對愈發強勢的羅蘭德組成包圍圈。
為了打破這種局面,羅蘭德同樣在靠近圖爾。
換句話說,圖爾如今是盟友,至少名義上是。
貿然收走一件被七誓神親自封印的超凡造物,產生的政治影響或許比遺物本身更加危險。
更何況,就在剛才,這枚種子也救下了一位母親。
珂萊婭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搖頭,視線直視著萊昂。
「妥善保管好這顆種子,亨利上校那邊,我會幫你搞定的。」
萊昂眉毛一挑,「您真不要了?」
他可是很清楚皇室對這種遺落民間的超凡造物的監管有多麼嚴格。
珂萊婭卻只是重新托起腮幫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你很想把它當作訂婚禮物,送給克萊爾小姐?」
她抬起左手,讓那枚訂婚戒指在路燈下閃了閃。
「只不過這樣一來,黎雅小姐和莫蕾娜小姐大概會很傷心吧。」
萊昂就知道她遲早會繞到這裡,索性直接把話攤開了。
「殿下,您也不用拐著彎試探了。」
「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黎雅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她的身份。」
「你沒有追問?」珂萊婭立刻問道。
「每個人都有不願意告訴別人的事情。」萊昂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就像這個。」
珂萊婭對這個答案不可置否。
「那莫蕾娜呢?我調查以後才發現,她似乎是塞納托西亞人,那片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經毀滅了的城邦的遺民。」
萊昂同樣沒有隱瞞。
「這我同樣不知道,她對自己的過去一直諱莫如深。我沒有探究。」
珂萊婭的嘴角微微一抽:「親愛的,你對其他女士的秘密還真是寬容。」
萊昂假裝沒有聽出那句話里的揶揄。
「不隨意探究別人的秘密,是一種優秀品質。」
珂萊婭看了他片刻,最後輕輕哼了一聲,「算你合格。」
萊昂立刻決定轉移話題,「殿下,到您了。」
珂萊婭倒是沒有推脫。
「我的話,其實很簡單。」
「克萊蒙元帥替你向父親求了一枚金鳶尾勳章。」
「可父親摳摳搜搜的,捨不得勳章背後的政治代價。」
「所以,他派我來給你估個價,看看你究竟值不值得讓皇室押上籌碼,就這麼簡單。」
萊昂點點頭,這個理由並不出乎他的預料。
「這是羅蘭德二公主的答案,克萊爾的呢?」
珂萊婭重新用右手托住下巴,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煤氣燈。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最開始,只是因為你的報告很有趣。」
「一個軍醫剛到軍營,不忙著結交軍官,反而先為了廁所和軍需部門吵了一架。」
「所以我很好奇,當你脫下軍裝,也沒有任何人向你下令時,你究竟會選擇什麼。」
萊昂想起了今晚歌劇上的那些問題。
「現在知道了?」
珂萊婭搖了搖頭,重新看向他。
「還沒有,所以評估還得繼續。」
萊昂無奈地嘆了口氣。
「您大可以直接問我,不用這麼麻煩。」
「那不就沒意思了?」珂萊婭笑道,「估價本來就是賣方與買方之間的博弈。」
「過早開出自己的底價,可是很不好的習慣,買方會趁機壓價的。」
「那我祝您早日成功完成估價。」
「借你吉言。」
珂萊婭笑了笑,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麼,重新看向了窗外。
三個人說話的功夫,馬車已經駛離濱海大道,進入安靜許多的橡木大街。
不久後,馬車在橡木大街17號門前停下。
萊昂推開車門,先一步跳了下去,隨後轉過身,朝著車廂里伸出了手。
珂萊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有拒絕。
她將自己的左手放進萊昂掌心,訂婚戒指的邊緣輕輕擦過他的手指。
「這一次倒是記住了,看來這一晚上還是有點效果的。」
「承蒙誇獎。」
隨後萊昂從隔壁馬廄牽出寄放在那裡的凱旋。
這匹馬大概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看見主人後不滿地拿腦袋撞了撞他的肩膀。
珂萊婭站在門前的台階上,輕輕揮了揮。
「周六見,未婚夫先生。」
「周六見。」
萊昂點點頭,一手搭上馬鞍,正準備翻身上去,身後卻再次傳來珂萊婭的聲音。
「對了,今天謝謝你救了那位女士。」
「孩子————不能沒有母親。」
萊昂愣了一下。
這個聲音和剛才完全不一樣,沒有那種遊刃有餘的輕快,反而溫柔了許多。
他回過頭看向珂萊婭,可路燈的角度正好落在她的身上,讓他看不清那張臉上的表情0
「職責所在。」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馬蹄聲響起,一人一馬緩緩遠去,很快融入夜色當中。
珂萊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中。
站在她身後的諾琳看著自家殿下,等了很久才輕聲道:「殿下,您又想起歐尼皇后了?」
珂萊婭並不驚訝這位助手能猜到自己的心思,畢竟她自己也沒想著隱瞞。
她點了點頭,語氣也輕柔了許多:「是啊,父親、大臣————所有人都告訴我,當年不是我的錯。」
「御醫們已經盡力了,救下了能夠救下的人,也作出了最正確的決定。」
御醫剖開已經失去生命的母親,取出腹中仍然活著的孩子。
可活下來的孩子卻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珂萊婭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但今天,萊昂卻————」
諾琳輕聲道:「殿下,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不一樣————」
珂萊婭重新戴好茶色墨鏡,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在責怪他們。」
「我只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今天,是不是就能夠避免了。」
諾琳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或許有些問題,本來就沒有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