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鱷魚的交易
鱷魚的交易
同一時間,聖阿馬蘭特北港。
即便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座城市,這裡依舊燈火通明。
一艘遠洋蒸汽貨輪正葉著濃濃的煤煙,緩緩駛入錨地,汽笛聲隔著老遠也能清楚地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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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幾台高大的蒸汽吊機不斷轉動著長臂,將一箱箱剛從舊大陸運來的貨物吊下甲板o
那些箱子裡裝著的是從舊大陸進口的工業機器,例如鍋爐、精密工具機等工業製品。
而在另一側,可可、橡膠,以及裝在密閉鉛箱裡的以太晶礦,則沿著港口的鐵軌送進了船艙。
對於這座東海岸最大的港口來說,黑夜只意味著煤氣燈代替了太陽。
在北港最東邊的一處泊位上,一艘掛著聯合航運旗幟的沿海貨船正在緩緩靠岸。
像這樣的中型蒸汽貨船在碼頭上比比皆是,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船身剛剛完全停穩,一名港口稽查官就帶著兩名下屬踩著跳板上了船。
「晚上好,勒魯先生。」
船長顯然早有準備,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同時熟絡地從懷裡掏出一隻雪茄盒,遞出兩支。
「這麼晚了,您怎麼還在港口?」
那位叫勒魯的稽查官很熟練地接過雪茄,又借著船長手裡的火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隨後他側過頭,朝身後兩名稽查員隨意地揮了揮手。
「你們兩個去查。」
兩名下屬應了一聲,拿著清單往貨艙的方向走去。
勒魯自己則和船長一起靠在了欄杆邊上,看著下方忙碌的碼頭,嘆了口氣抱怨道:「沒辦法啊,那位公主殿下前腳剛到新大陸,總督府就把夜間抽檢提高到了三成。」
「結果就是,我們這些底下人也得跟著加班。」
「辛苦,實在是辛苦。」船長連連點頭。
勒魯又抽了一口,忽然把聲音壓低了些:「老朋友,看著我們這麼久的交情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下,這陣子你們最好收斂
點。」
船長笑容不變,他在這條航線上跑了十幾年,當然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果然————
「恰好————我最近家裡出了點事。」
」
船長心中冷笑一聲。
上個月,這位稽查官的妻子才剛剛「生過一場病」。
上上個月,他的小兒子又「準備去舊大陸聖里昂理工大學讀書」。
這些豬餵得越飽,胃口反而越大。
不過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把雪茄盒向前送了送。
「我明白,明天我會讓人去「探望」您的家人,還是老規矩?」
勒魯卻沒有立刻露出滿意的神色,只是把雪茄從嘴邊拿開,指了指遠處那些正在巡邏的憲兵。
「老朋友,上個月是上個月,現在的風險可大多了。」
船長笑容不變,「那當然,既然病得更重,藥費自然也應該多一些。」
這位稽查官這才跟著他笑了起來,「我就喜歡和明白人打交道。」
另一邊的貨艙里,那兩名稽查員正在按著清單一個個核對。
年長的稽查員走在前面,隨手掀開幾隻麻袋,然後慢悠悠地在幾個格子上打了勾。
跟在後面的年輕稽查員卻檢查得認真得多,提著燈一路走向貨艙深處,很快停在了幾隻格外龐大的木箱前。
「先生,這幾箱為什麼不拆?」
年長的稽查員回頭看了一眼,臉色頓時有些不耐煩。
「那是聯合航運的蒸汽機組件,裡面全是精密的零件,拆開了太麻煩了。」
年輕的稽查員仍有些遲疑:「可夜間抽檢的命令說————」
「抽檢抽檢,不是讓你把每一隻箱子都拆成木板。」年長的稽查員恨鐵不成鋼道。
「你要是拆壞了,索賠的金鳶從你的薪水裡扣?」
年輕人看了一眼木箱,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撬棍。
作為一個實習生,他每個月的薪水還不到二十金鳶。
「————不用了。」他最終還是退了回來。
「走吧,後面還有四條船。」
年長稽查員取出根白色粉筆,在幾個箱子的側面熟練地畫下了檢驗標記。
隨後,兩人轉身離開了貨艙。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其中一隻木箱裡才傳出一道輕微的呼吸聲。
檢查結束後,裝卸很快開始。
木箱被蒸汽吊機吊起,放在了等候在碼頭上的貨運馬車裡。
馬車一路向北,最後停在了聯合航運位於北港邊緣的一座倉庫前。
倉庫的管理員打著哈欠迎了出來,拿著清單對了對封條,隨後指揮工人把箱子送到倉庫最裡面。
「四箱,蒸汽機組件,這是今天最後一批了。」
「小心點,裡面可都是精密零件,壞了一個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箱子被小心地搬進倉庫的最裡面,工人很快離開,倉庫大門也重新上鎖。
大約半小時後。
倉庫的一扇不起眼的側門忽然被人打開,煤油燈的光芒照了進來但提燈的人卻不是什麼倉庫工人。
那是一個臉色蒼白得近乎病態的男人,穿著一身格外精緻的外套。
聯合航運真正的主人,勞倫斯。
他一路走到倉庫最深處,在最大的那隻木箱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可以出來了。」
咔噠一聲,箱子被從裡面頂開。
最先從裡面走出來的是一名身材瘦削的翡翠人。
他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羅蘭德式外套,深褐色的皮膚上還紋著墨綠色的紋路。
即便是在沒有泥土與樹木的倉庫里,他的身上依舊帶著一股雨林深處才有的潮濕氣息o
緊隨其後的卻還有三個高大的身影。
三人都穿著港口苦力常見的粗布衣服,可落地時卻幾乎沒有發出聲音,視線也在第一時間掃過門窗與所有能夠藏人的陰影。
豹爪————
勞倫斯的臉色立刻難看了起來。
「伊察姆納不是說來的只有一位祭司嗎?」
為首的翡翠人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蜷縮而僵硬的肩膀,隨後抬起頭,露出一個相當溫和的笑容。
「沒錯,祭司王大人說的是一位祭司,可他從未說過只有一個人。」
「你可以叫我阿卡巴爾,白臉人。」
勞倫斯盯著後面三名豹爪,差點被氣笑了。
和商人玩文字遊戲?
勞倫斯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冷了下來。
「阿卡巴爾祭司,你信不信,只要我願意,下一秒港區駐守的軍隊就會得到消息。」
阿卡巴爾卻沒有任何驚慌。
「可是你沒有這樣做的理由,不是嗎?」
「況且————我也帶來了你想要的東西。」
阿卡巴爾側過身,朝身後示意了一下。
三名豹爪應聲轉身,動作利落地打開了旁邊那幾隻大箱子。
勞倫斯提著燈走過去,低頭一看。
這些箱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
他們的嘴被布條堵住,手腳也被麻繩捆在了一起。
大部分已經因為悶熱與長時間的顛簸昏迷了過去,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甚至隨處可見青
紫色的傷痕。
其中一張臉勞倫斯還認得。
科爾托,那個跟著萊昂去銀鱷城的翻譯。
這些人本來是祭司王手裡的證據,現在對方卻把他們送了回來。
這是祭司王拿出的誠意,也是雙方繼續合作的基石。
只是————
勞倫斯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掃了一遍。
一個,兩個,三個————
他數了兩遍,臉色驟然一變。
「怎麼只有這麼點,另一半呢?你們在耍我?」
阿卡巴爾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乎無辜的表情,歪了歪頭道:「耍你?你們羅蘭德商人不是很喜歡這個說法嗎?」
「這只是定金。」
「至於那些人身上的傷口,你也知道的,銀鱷城人都認為是羅蘭德人燒了聖樹。」
「因此難免會有些————過激。」
他微微攤開雙手,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們能夠活著離開銀鱷城,已經是祭司王的強制命令了。」
勞倫斯冷冷地打斷他。
「少拿這套話騙我,現在銀鱷城是誰在控制,我比你更清楚。」
「這就是你們說的誠意?」
倉庫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一名豹爪的右手悄無聲息地伸向腰間的黑曜石短刃。
阿卡巴爾見狀,有些生氣地對那位豹爪罵道:「幹什麼?勞倫斯先生可是祭司王大人的朋友,聽得懂我的意思嗎?」
那名豹爪立刻收回了手,乖乖地道了個歉。
勞倫斯看到這個畫面,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
發火是沒有用的。
他很清楚,從答應幫這個人進城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重新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裡談生意時的冷靜:「我先把話說清楚,我只負責把你送進城。」
「至於你要找什麼,自己去找,與聯合航運無關。」
阿卡巴爾點了點頭。
「很公平,但我還需要三樣東西。」
「身份、住處,以及————萊昂·洛朗的位置。」
「作為回報,母樹之物歸還後,第二批人就會被送到你指定的位置。」
勞倫斯死死盯著他,「如果你們失敗了呢?」
阿卡巴爾笑著搖了搖頭:「放心,就算我們失敗了,那些人也一樣會被送過來。」
這個回答反而讓勞倫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憑什麼相信你?」
阿卡巴爾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科爾托,語氣依舊溫和:「你現在也沒有辦法不相信我們,你心知肚明,不是嗎?」
」
勞倫斯確實心知肚明。
銀鱷河封鎖後,公司的每一天都在流血,現在是靠著德洛奈等人的資金才得以沒有破產。
更麻煩的是,聖里昂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不對,還派來了那位二公主。
他必須拿回那些雇員,燒掉所有能夠指向聯合航運的證據。
沉默了一會兒,勞倫斯緩緩道:「周六晚上,你們說的那位洛朗上尉會參加我公司的一場慈善晚宴。」
阿卡巴爾立即問道:「在哪裡?」
「北郊的海濱莊園。」
聽到這句話,阿卡巴爾忽然半蹲下身,右手貼在了倉庫冰冷的石制地面上。
墨綠色的微光在他指尖一閃而過。
過了很久,他才在這座被鋼鐵和蒸汽覆蓋的城市底下,感應到了一絲微弱的回應。
沒辦法,聖阿馬蘭特離翡翠之心實在是太遠了,地脈貧瘠到只有微微的一點。
但只要有————那計劃就沒問題。
阿卡巴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也行,位置不錯,夠偏僻。」
」
勞倫斯的臉色一沉,一下就猜到了他想在晚宴上動手。
「你只需要在宴會上看清他的模樣。」
「等晚宴結束,你們在他的回程路上動手。」
阿卡巴爾挑了挑眉,疑惑地看向他:「你說的晚宴很重要?」
這句話一下點燃了勞倫斯壓抑許久的怒火。
「重要?就是因為你們那個該死的伊察姆納燒毀了聖樹、封鎖了航線,我才需要這場晚宴!」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倉庫里發出了回音。
「將近一半的船停在碼頭上生鏽,每天都有員工的家屬堵在公司門口!」
「如果不是你們————」
阿卡巴爾打斷了他,糾正道:「首先,勞倫斯先生,你應該稱他為祭司王,全翡翠人的皇帝,神聖之主。」
「不要和我談你們那套神學!」
勞倫斯的手杖重重敲在地面上,盯著面前這位日知者,一字一句道:「總之,宴會期間不准動他,也不准傷害任何一位賓客。」
「我會給你們創造機會,讓他留到最後。」
「但怎麼拿回你們的東西,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他頓了頓,最後補上了一句:「還有,如果我發現你們在宴會上搞任何小動作————你們會後悔的。」
阿卡巴爾認真地點了點頭,「我相信你做得到。」
勞倫斯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點,便聽見對方補上了後半句:「所以我們不會讓你發現。」
勞倫斯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幾秒後,阿卡巴爾忽然笑了起來,擺了擺手。
「哈哈,開個玩笑而已,我們接受你的條件。」
一小時後,聖阿馬蘭特北郊。
這是一座占地頗大的臨海莊園,周圍相當幽靜,幾乎沒有成片的居民區,只有一條沿海小路通往聖阿馬蘭特城區。
三層的石砌別墅坐落在莊園的正中央,正面是大片的花園,側面則建有玻璃溫室與馬廄。
再往外走,東邊還能看見一片被礁石包圍的私人沙灘。
夜色中,海風掠過花壇,吹得上面的樹葉沙沙作響。
這裡是聯合航運名下最體面的一處產業,也同樣是舉辦慈善晚宴的地方。
西爾萬早已等在了大門前。
看著從馬車上走下來的四名翡翠人,他的眼角明顯跳了一下,但看了眼勞倫斯陰沉的臉色,還是什麼也沒有問。
「大人,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他向勞倫斯欠身行禮。
「莊園裡的大部分僕人今天下午就全部放了假,只留下了絕對可靠的人。」
隨後,西爾萬親自引著眾人穿過側門,來到了溫室後方的一棟附屬建築。
這裡原本是園丁與莊園守衛的住處,如今剛好可以用於「安置」這群翡翠人。
房間裡已經準備好了食物和衣服,也有裝著必要現金的錢袋。
在臨走前,他還從懷裡取出了四份文件,對著面前的翡翠人解釋道:「這是你們在聖阿馬蘭特期間使用的身份。」
「事情結束以後,你們可以憑這些文件乘船離開聖阿馬蘭特。」
可那三名豹爪卻分散在房間裡檢查著角角落落,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
那位阿卡巴爾祭司也只是隨意瞥了一眼那些文件就收回了視線,隨口道:「知道了,就放在桌子上吧。」
」
西爾萬愣了一下。
正常人偷渡進一國的殖民地首府,最關心的應該就是身份與退路吧。
可眼前這四個人————怎麼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樣子。
西爾萬心裡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但勞倫斯沒有開口,他也只能壓下疑問,向他們告辭。
走廊盡頭,勞倫斯正靠在窗邊,看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海面。
西爾萬走到他身後,壓低聲音:「大人,我們真的還要繼續和他們合作嗎?」
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扇緊閉的房門。
區區四個人就敢闖進新羅蘭德的首府搶東西,還不肯告訴他們是什麼。
更重要的是,搶完之後呢?
聖阿馬蘭特可是有整整一個師的駐軍,港口外還停著一艘剛到的新式戰列艦。
這些人到底有沒有考慮過要怎麼回去?
勞倫斯卻反常地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摸出雪茄盒,抽出一支點上。
西爾萬還是第一次在那張永遠從容的臉上看見如此明顯的疲憊。
「西爾萬,你知道和鱷魚做交易,最麻煩的是什麼嗎?」
還沒等他回答,勞倫斯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把手伸進它嘴裡很容易,想要抽出來,那就麻煩了。」
西爾萬疑惑道:「大人,那我們難道就什麼都不做?」
勞倫斯聞言,只是搖了搖頭:「不能什麼都不做。鱷魚雖然兇猛,但終究只是鱷魚,動物罷了,有誘餌就會上鉤。」
「總之派人看住他們,還有那位洛朗上尉。」
「我要知道————他們到底在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