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願我們歸於母樹
願我們歸於母樹
周六,臨近傍晚。
橡木大街17號的門前響起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為了今晚這場晚宴,萊昂又換上了那身帥氣的奧法軍禮服。
他的肩上是代表上尉軍銜的肩章,左胸掛著羅蘭德皇家奧法學院的徽記。
就連那雙被新大陸的雨水和泥漿折磨過無數次的軍靴,今天也罕見地反著光。
畢竟他今晚的身份是受邀參加慈善晚宴的軍醫,還帶上了「未婚妻」,怎麼說也得好好裝扮一下。
凱旋緩緩地停在了門前,萊昂拍了拍他的脖子,交代了幾句後,就翻身下馬,走上台階準備敲門。
但咚咚聲還沒響起,面前的大門便先行從裡面打開了。
萊昂的手停在半空。
只見門後的珂萊婭,現在應該是「克萊爾·蒙特萊」,已經完全變了個樣子。
她那頭深棕色的長髮沒有像前幾日那樣隨意披散,而是扎了個乾淨利落的馬尾,用珍
珠發針固定。
上身是一件深紅色的晚禮服,裙擺很長,像是傍晚時分的海面,幾粒裝飾的碎鑽還在隨著呼吸微微閃動。
晚宴服、首飾與那頭棕發組合在一起,讓眼前這個人和總督府中那位皇室公主幾乎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萊昂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珂萊婭顯然對他的反應相當滿意。
「看呆了?」
萊昂回過神來,十分誠實地回答:「第一眼,確實。」
珂萊婭嘴角微微揚起,「第二眼呢?」
萊昂的視線順著裙擺往下移了移。
那是一雙水晶般的高跟鞋,鞋跟細得像是隨時會斷。
他思考片刻,認真道:「我在想,你穿這個真的能走一晚上?」
」
珂萊婭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她沉默地看著萊昂,眼神慢慢危險了起來。
「上尉,你知道一個男人在這種時候應該夸什麼嗎?」
萊昂隱約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
「抱歉抱歉,職業習慣。」
畢竟醫生看到這種鞋,第一反應想到的永遠是腳踝扭傷和拇趾擠壓。
珂萊婭正想說些什麼,忽然眼珠一轉,似笑非笑道:「萬一今晚真的出了點意外,比如我不小心扭傷了呢?」
萊昂一臉正色道:「別擔心,那我會直接抱著你跑的。」
這一次輪到珂萊婭愣住了。
她仔細看了看萊昂的神情,最終輕哼了一聲,搭上了他伸過來的手。
「補救得還算及時。」
馬車已經停在了路邊。
萊昂扶著她登上馬車,自己卻沒有立刻跟進去。
他走向駕駛座,和前面的車夫低聲說了幾句。
片刻後,珂萊婭就看見馬夫牽起那匹栗色的軍馬,把韁繩拴在了馬車後方的掛鉤上。
等萊昂進入車廂,馬車緩緩駛動時,那匹軍馬也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它昂著頭,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它才是今晚受邀的正主。
珂萊婭收回視線,疑惑地看向對面的萊昂。
「你準備讓自己的馬參加晚宴?」
萊昂一邊整理著衣服,一邊解釋:「準確來說,它只參加晚宴的馬廄部分。」
「要知道,馬廄里的車夫和僕役可比宴會廳里的主人健談多了。」
珂萊婭很快反應了過來。
「所以你要用你的馬竊聽?」
那天晚上,作為替他保密的回報,萊昂也把那顆種子目前已知的用法全都告訴了她。
包括催生藤蔓,感知地脈,以及————動物交談。
萊昂認真糾正道:「凱旋堅持認為那叫偵察。」
珂萊婭又看了一眼那匹正在昂首闊步的軍馬,語氣里多出了一點無語:「它還懂得兩者之間的區別?那還挺聰明的。」
萊昂嘆了口氣,「確實,就是有時候聰明過頭了,老是拆它主人的台。」
說起拆台,萊昂左右看了一眼,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
「你的那個助手呢?諾琳沒和我們一起?」
珂萊婭從隨身攜帶的手包里取出一顆鴿卵大小的紅寶石,在萊昂面前晃了晃。
寶石內部隱約有細小的金色字符流轉,顯然不是普通的寶石。
「諾琳另有任務,她會提前潛伏在莊園附近。」
「萬一真的出現最糟糕的情況,她會負責接應我們突圍。」
萊昂眉頭微微一皺。
「最壞的情況,應該只是您的身份暴露吧?」
珂萊婭反問他一句:「當然,除此之外還能發生什麼?」
萊昂想了想,好像確實也是。
一場股東答謝晚宴而已,賓客都是在聖阿馬蘭特有頭有臉的人物,即便身份真的暴露,最多也只是調查提前結束罷了。
他點了點頭,把這個念頭放下,轉而問道:「話說到了宴會上,我具體需要做什麼?」
「很簡單,和喜歡錢的人談生意,和喜歡酒的人談佳釀,和喜歡權力的人談聖里昂。」
珂萊婭說道:「上流社會的晚宴無非就是這些。」
「可我對這些都不算熟悉啊。」萊昂聳了聳肩。
要知道,他連宴會上的禮儀都是在香檳堡那次晚宴上現學的。
珂萊婭用右手托住腮幫子,含笑看著他。
「不要緊,觀察他們的任務是我的,你只負責製造意外。」
「你製造的意外越多,我就更能看清楚他們之間的實際關係。」
萊昂的表情微妙了起來。
「聽起來,我像是一件危險的爆炸物?」
珂萊婭笑得更溫柔了。
「親愛的,我可沒這麼說,是你自己說的。」
馬車拐上濱海大道,向聖阿馬蘭特北部郊區駛去。
窗外的房屋逐漸變得稀疏,煤氣路燈也被一根根普通燈柱取代。
更遠處,已經能夠看見被夕陽染成紅色的大海了。
與此同時,海濱莊園。
三層的石砌別墅里燈火通明,僕人們正抱著花束在走廊上來回穿行,時不時傳來管家的責罵聲。
而在二樓的書房裡,勞倫斯與西爾萬正在核對晚宴的賓客名單。
西爾萬一邊翻著名冊一邊說:「維爾納先生已經在路上了,他會帶著夫人一起出席。」
「薩瓦蘭議員也讓秘書送來口信,他會準時到場。」
一個是掌握著新大陸最大煤鐵聯合體的鋼鐵巨頭,另一個則是殖民地議會中最有影響力的議員。
有這兩個人到場,那些還在觀望的中小股東至少能安心一半。
至於那位糧食大亨博蒙克,前幾天就離開了聖阿馬蘭特,不在名單上也很正常。
勞倫斯的手沿著名單繼續向下:「那德洛奈先生呢?」
「他說今晚要參加拉維耶夫人在市中心舉辦的金融沙龍,由他的長子代表德洛奈銀行
出席。」西爾萬回答道。
勞倫斯冷笑一聲。
「這隻老狐狸,什麼金融沙龍,無非就是不想牽扯過深。」
德洛奈銀行最近一直在幫助他穩定股價。
可暗中出錢護盤是一回事,銀行所有者公開站台又是另一回事。
「我們要是撐過去,他的兒子今晚就是雪中送炭。」
「我們要是撐不過去,他也能說那只是年輕人的不成熟決定。」
吐槽了一番這位謹慎的老狐狸後,勞倫斯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最近幾天,那四個翡翠人有什麼動靜?」
西爾萬搖了搖頭。
「還是和之前一樣,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棟小樓里。」
「偶爾會出門,說是散心,但從來沒有離開過莊園的範圍。」
說完,他看向那位站在勞倫斯身後的年輕人。
「加布里,你那邊有什麼發現嗎?」
那是一位身材壯碩的年輕人,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正裝,一聲不吭地護在勞倫斯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的左胸別著一枚盾牌狀的徽記,周圍還有三個環,代表著三環防護學派。
奧法學院出身的奧法師在完成學院的課程畢業後,如果既沒有碰上軍隊徵召,又沒有繼續衝擊教授席位的天賦。
那麼其中一個相當不錯的選擇,就是給有錢人當私人保鏢。
而作為新大陸的航運巨頭,勞倫斯顯然付得起一位三環奧法師的薪水。
不過西爾萬知道,事情遠不止「付得起薪水」這麼簡單。
早在加布里進入奧法學院的第一年起,勞倫斯就已經開始投資這個年輕人了。
他花了大價錢請來了舊大陸最好的醫生,治好了加布里那位重病的母親。
此後的學費、生活費、乃至那些昂貴到令人咋舌的奧法實驗材料費,也全都由他一手承擔。
等到加布里完成三環的課題後,成為他的貼身保鏢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些年他已經替勞倫斯擋下過不止一次來自商業對手的暗殺,與其說兩人是僱主與保
鏢,倒不如說更接近養父與養子。
加布里上前一步,聲音沉穩道:「我檢查過那棟小樓內外,也檢查了花園和溫室,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
勞倫斯的眉頭卻沒有因此舒展開,「你確定?」
加布里沉默片刻,最後還是搖了搖頭:「父親,那些日知者的力量畢竟與所謂的地脈有關,不屬於學院的八大學派。」
「我只能保證,沒有發現我能夠識別的東西。」
這可算不上什麼好消息。
勞倫斯不相信那四個人千里迢迢來到聖阿馬蘭特,真的會老老實實地待在小樓里等待晚宴結束。
「加布里,再檢查一遍,尤其是他們這些天去過的地方。」
年輕人毫不猶豫地應下,轉身離開書房。
房門關上以後,書房裡只剩下了兩個人。
勞倫斯揉了揉眉心,重新看向西爾萬。
「那個萊昂·洛朗,科爾托是怎麼說的?」
昨天晚上,他已經把那一半拿回來的雇員全部轉移到了自己名下的一間私人診所。
他們會在那裡養傷,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合理」地返回家人身邊。
科爾托清醒以後,作為萊昂的翻譯兼擔保,他們第一時間就問了他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西爾萬搖了搖頭。
「沒有找到什麼特別的。」
「科爾托說,萊昂·洛朗在銀鱷城期間的行為都很正常。」
「他給一名當地的路蛇行者做了手術,又從草藥商那裡採買了大量的藥材。」
「唯一不太尋常的,是他雇了一個誰碰誰死的女人當手術助手。」
一個誰碰誰死的女人,難道翡翠人想要的東西和那個女人有關?
可這也說不通,那位洛朗上尉這次根本沒有帶那個女人。
「可惡!」
勞倫斯心中的煩躁越來越重。
銀鱷河航線中斷後,聯合航運在銀鱷城布置多年的眼線也隨之全部失聯。
否則憑藉他在當地經營多年的關係,就算查不出全貌,至少也能摸到點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任由著翡翠人牽著鼻子走。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西爾萬,晚宴的時候,你想辦法接觸一下那位洛朗上尉。」
「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裡套出來,那些翡翠人要的究竟是什麼,我們不能這麼被動。」
西爾萬點頭道:「是,大人。」
莊園西側,溫室後方的那棟小樓里。
所有的窗簾都被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夕陽的光都透不進來。
房間中央的地板上,阿卡巴爾正盤膝坐著,雙掌平貼地面。
他的周圍還有一層半透明的綠色光罩,兩名豹爪分別坐在他的左右兩側。
他們赤裸的手臂上,那些墨綠色的紋路正隨著某種節律隱隱發光,像是在幫他共鳴。
阿卡巴爾正閉著眼睛,回憶著他的老師,烏納克大祭司教給他的第一堂課。
「日知者只是大地願意伸出的手。」
「地脈愈強,那隻手便愈有力。地脈愈弱,我們連站立都會變得困難。」
失去地脈的日知者,甚至未必敵得過羅蘭德最普通的一環奧法師。
但這裡距離翡翠之心實在太遙遠了,遠到那條蜿蜒過來的地脈細得像是一根針。
因此這些天來,他只能慢慢加深與那條微弱地脈間的聯繫,現在才勉強到達能夠用地脈術的程度。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第三名豹爪走了進來,反手關好門,又等到自己完全踏進那層綠色光罩之後,才低聲開口:「大人,最後一片葉子已經埋好了。」
阿卡巴爾聞言睜開了眼睛,「沒有讓那些人發現吧?」
那位豹爪搖了搖頭。
過去幾天,三名豹爪一直以散步為名,偷偷把從翡翠之心帶來的世界樹之葉埋進了地下。
樹葉入土即化,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幹得好。」阿卡巴爾對著他點頭道。
坐在左側的豹爪忽然問道:「大人,剛才您感受到聖種的位置了嗎?」
阿卡巴爾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和祭司王大人說的一樣,聖種被異神的力量玷污了,我找不到祂。」
「會不會只是因為距離太遠了?」右邊那位問道。
阿卡巴爾還是搖了搖頭。
「不清楚,總之,先確認萊昂·洛朗今晚有沒有出現在莊園裡。」
「只要聖種距離足夠近,我就會再次溝通母樹,嘗試把祂拉回地脈。」
「如果————還是不行呢?」
最後走進來的那位豹爪猶豫片刻,忽然抬起頭看向他。
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阿卡巴爾轉過頭,依次看過面前三張熟悉的臉龐。
二十年前,他們四個還只是翡翠之心外城裡的普通孩子。
那時候他們最喜歡幹的事,就是在雨季後互相往對方身上扔泥巴,再被路過的祭司一起趕進河裡清洗。
直到後來,他們中的一個成為了日知者,師從大祭司烏納克。
另外三人則接受了黑曜石山的試煉,成為了他的利爪。
阿卡巴爾的手悄悄握緊成了拳頭,咬了咬牙道:「如果還是不行,我會親自開啟————歸樹儀式。」
三名豹爪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在出發以前,他們就已經知道了這個備用計劃意味著什麼。
老師因為自己的過錯丟失了聖種,還丟失了生命。
那麼自然而然,就由他的學生來彌補老師犯下的過錯。
即使代價是————生命。
短暫的沉默之後,三個人幾乎同時把右拳抵在胸前,沉聲道:「為了翡翠帝國————」
阿卡巴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後透過窗簾,看向了主宅的方向。
按照祭司王的說法,那些獨立派是翡翠人的朋友,未來還有繼續利用的價值。
但是————
一萬個朋友,也比不上一顆聖種。
綠色光罩里的紋路隨著他的意念亮起,像是在黑暗中緩慢甦醒的樹根。
「願我們————歸於母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