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海濱晚宴


  海濱晚宴

  載著萊昂和珂萊婭的馬車沿著海岸邊的馬路一路北上。

  駛離聖阿馬蘭特的主要城區後,道路兩旁的建築很快稀疏了下來。

  左側是正在沉入暮色的農田與莊園,右側則是被夕陽燒成紅色的大海。

  海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鹹味,也吹動了珂萊婭額前的幾縷髮絲。

  今晚受邀的賓客顯然不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輛同樣向北的馬車從旁邊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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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爾還能看見幾名騎馬隨行的私人護衛,深色外套下隱約露出左輪槍套。

  其中一輛馬車超過他們後,車窗後的人似乎認出了萊昂那身奧法軍禮服,還特意放慢了些速度,隔著玻璃向他致意。

  萊昂雖然完全不認識對方,還是禮貌地點頭回應了一下。

  「看來今晚的慈善晚宴比我想像的還要熱鬧。」萊昂隨口道。

  珂萊婭正低頭檢查左手上的訂婚戒指,聞言道:「聯合航運畢竟是新大陸最大的航運公司,就算最近形勢不太好,願意來聽聽消息的人還是不少的。」

  「更何況,那位西爾萬先生今晚還請來了不少的記者。」

  說到這裡,她微微抬起左手。

  在夕陽的照耀下,戒指上的小鑽石與兩側的歐泊石一同折射出細碎的光彩。

  「對於那些仍在觀望的投資者來說,現場的承諾,有時候比財務報告更讓人安心。」

  萊昂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位殿下最近看戒指的次數有點多。

  不過沒等他開口,珂萊婭就已經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轉頭看向窗外。

  馬車越往北走,海面也變得越發開闊。

  從這個角度,剛好能夠看見遠處的軍港錨地。

  一艘巨大的鋼鐵戰艦正靜靜地停泊在那裡。

  它的艦艏高高昂起,前後兩座主炮塔分列甲板兩端,遙遙指向遠處的海平面。

  與周圍那幾艘老式鐵甲艦相比,聖里昂號簡直像是停在海面上的鋼鐵堡壘。

  萊昂靠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對面這位殿下就是坐著這艘船橫渡大洋的。

  「說起來,坐這種東西橫渡大洋是什麼感覺?」

  珂萊婭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原本平靜的表情里很快多出了點不堪回首。

  「很吵,吵到你不會想坐第二遍。」

  「更別說離開舊大陸的那幾天,碎銀之洋的海況一直不太好。」

  萊昂看她這副模樣,也識趣地沒有繼續追問有沒有中途暈船。

  他重新望向遠處的戰艦,視線落在那兩座主炮塔上,若有所思道:「這麼大的東西,開火的時候應該也挺吵的吧?」

  珂萊婭回憶片刻,搖搖頭道:「何止是吵,我記得去年聖里昂號第一次海試的時候,我和父親都在場。」

  「第一輪齊射以後,父親大概有半分鐘沒有說話。」

  萊昂頓時來了興趣,「然後呢?」

  「然後,父親當周就說服議會,通過了下一期的海軍建設方案。」

  萊昂重新看了一眼那幾根遙遙指向大海的炮管。

  看來當時那炮確實是夠響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也不知道這艘船朝岸上開火是個什麼樣子。」

  珂萊婭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想什麼呢,海軍沒事岸轟幹什麼,炮彈不要錢啊?」

  「說得也是,我只是好奇而已。」

  萊昂聳了聳肩,也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馬車繼續向前,拐過最後一個小彎,那座海濱莊園終於出現在了盡頭。

  高大的鐵質圍欄從道路一直延伸到海邊,後方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幾棵高大的棕櫚樹在海風中輕輕搖晃。

  道路兩側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了煤氣燈,橘黃色的燈光把一輛輛等待入場的馬車照得格外清楚。

  幾名佩槍的私人護衛守在大門前。

  其中一人接過車夫遞出的請柬,對照了一遍名單,又透過車窗確認了兩人的身份後,這才示意放行。

  萊昂向後看了一眼,凱旋被一名僕役從車後解了下來,牽向莊園側面的馬廄。

  從它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來看,似乎已經準備好和等下遇見的每一匹母馬建立深厚的友誼了。

  嘎吱馬車最終停在了鋪著紅色地毯的主宅門前,侍者快步上前,替他們拉開了車門。

  珂萊婭在下車前又看了一眼對面的萊昂,「準備好了嗎?未婚夫先生。」

  萊昂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隨即抬頭看向她:「隨時準備著。」

  說完,萊昂先一步下車,轉身托住她的手,紳士地將她扶下了馬車。

  珂萊婭也從容地踩著踏板下來,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走上了台階。

  作為這場晚宴名義上的邀請者,西爾萬早就已經等在大廳門口了。

  見到萊昂出現,他立刻露出笑容,主動迎了上來。

  「洛朗上尉,歡迎。」

  「今晚您能夠過來,我代表聯合航運以及所有滯留員工的家屬,向您表示最真摯的感謝。」

  萊昂和他握了握手,神色十分誠懇。

  「言重了,西爾萬先生。當初要不是貴公司願意替我擔保,我也沒辦法進入銀鱷城。」

  「現在科爾托先生生死不明,其他員工也還被扣在那裡。我能做的不過是把自己親眼見到的事情告訴他們,盡一番綿薄之力罷了。」

  聽見科爾托的名字,西爾萬的眼神輕輕動了動,但那點變化很快就被笑容掩蓋了過去。

  「科爾托要是知道您還在掛念他,一定會非常感動的。」

  說完,他這才像是剛剛注意到一樣,把目光轉向了萊昂身邊。

  「這位是————」

  「這是我的未婚妻,克萊爾·蒙特萊小姐。」萊昂主動介紹道。

  珂萊婭微微提起裙擺,向西爾萬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見面禮。

  「拉圖爾先生,久仰。」

  西爾萬禮貌地回應,目光卻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不久前,這位蒙特萊小姐就突然購買了聯合航運整整五百股股票。

  在如今人人都想把股票儘快脫手的時候,這筆投資無論如何都稱得上引人注目。

  但讓西爾萬真正覺得奇怪的,並不是這五百股股票。

  在香檳堡的時候,他可沒有聽說過萊昂還有一位這麼富有的未婚妻。

  更巧的是,偏偏就在聯合航運最需要信心的時候,她就帶著大筆資金出現了。

  十幾年的商業經驗讓西爾萬本能地感覺到了一點不對。

  只是他還沒想明白該從哪裡試探,旁邊就已經有人笑著插進了他們的話題中。

  「拉圖爾先生,看來您的消息已經落後了。」

  說話的是一名四十歲上下、打扮華貴的貴婦。

  她穿著一件紅色晚禮服,手中拿著鑲金的小扇,正笑盈盈地看著面前幾個人。

  西爾萬認得她,是奈特里夫人,那位煤鐵大亨維爾納先生的妻子。

  奈特里夫人拿扇子掩著嘴,津津有味地調侃道:「您居然還不知道?這幾天隨便打開一份報紙,都能看見洛朗先生從二樓一躍而下,救下一位母親和孩子的故事。」

  「順便————還把自己的未婚妻一個人丟在了樓上。」

  萊昂總覺得最後這句話聽起來多少有點不太舒服。

  珂萊婭卻已經十分自然地露出一個略帶無奈的笑容。

  「我們原本沒有準備這麼快公開,只是我的未婚夫————似乎不太擅長保持低調。」

  她輕輕挽緊萊昂的手臂,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抱怨:「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跑得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了。」

  「不過索性最後母親和孩子都平安,我也只能原諒他了。」

  「你說是吧,親愛的?」

  萊昂察覺到她挽著自己的手指稍稍收緊,立刻配合地點頭。

  「是的是的,我保證下次跳下去前,一定先告訴你。」

  奈特里夫人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西爾萬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剛剛冒頭的疑慮在這陣笑聲里散去了大半。

  他側身讓開了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原來是這樣,抱歉,最近忙於聯合航運的事,都沒怎麼看報紙。」

  「蒙特萊小姐,洛朗上尉,請。」

  別墅內部的宴會廳遠比萊昂想像中還要寬敞。

  一側是正對著大海、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落地窗。

  遠遠看去,此時夕陽已經幾乎沉入了地平線,只剩下一小片暗紅的餘光還浮在海面上。

  另一側則連接著會客室與通往廚房的長廊,侍者端著香檳和葡萄酒在人群間安靜穿行。

  而在所有的裝飾之中,最顯眼的卻是掛在正面牆上的那張巨型航線圖。

  那是聯合航運經營多年的銀鱷河航線。

  寬闊的銀鱷河從香檳堡一路向南,穿過雨林,最終抵達希爾卡湖。

  每一座港口和補給站都用明亮的金線彼此連接,仿佛河道從未中斷,聯合航運的船也仍然在上面日夜往返。

  此時的宴會廳里已經三三兩兩站了不少賓客。

  男人大多穿著深色燕尾服,胸前別著各自商會的徽章。

  女士們則聚在窗邊和壁爐旁,珠寶與禮服在水晶燈下交相輝映。

  靠近側門的位置還有幾名記者,照相機已經支在三腳架上,隨時準備記錄今晚的重要畫面。

  而在靠近發言台的位置還另外擺著兩排椅子,坐在那裡的人衣著明顯樸素得多。

  有穿著舊外套的中年婦人,也有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

  顯然,他們就是那些滯留員工的家屬。

  萊昂和珂萊婭手挽著手,緩緩走進人群。

  兩人不時向周圍賓客點頭致意的同時,也在悄悄地交流著情報。

  珂萊婭的視線在人群里掃過,笑容不變,聲音卻壓得很低。

  「壁爐旁邊那位戴黑色領結的年輕人,是西蒙·德洛奈,德洛奈銀行的繼承人。」

  萊昂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是一名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正端著酒杯和兩位商人說話,臉上始終掛著客氣的笑容。

  珂萊婭繼續道:「德洛奈銀行是新羅蘭德的第二大銀行,如果說今晚這裡誰最有能力替聯合航運護盤,德洛奈銀行是最有可能的一個。」

  「第二大銀行————」

  萊昂看了西蒙一會兒,隨口接了一句:「那第一大銀行難道是皇室的銀行?」

  珂萊婭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當然,不過那不是今晚的重點,你仔細看他的對面。」

  萊昂順著那個角度看去,視線落到了一位身材瘦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的男人上。

  他正坐在家屬席旁邊,微微俯下身體,與一位頭髮花白、眼眶通紅的老人交談著。

  從表面上看,他似乎很認真地聽完了對方的每一句話,偶爾還會從秘書手裡接過紙筆記下什麼。

  「那位是薩瓦蘭議員,議會中自治聯盟黨的領袖之一。」珂萊婭說道。

  「看起來挺和善的。」萊昂評價道。

  「能夠在殖民地議會裡呼風喚雨,當然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和善。」

  聞言,萊昂側過臉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聽你的語氣————好像很熟悉他。」

  珂萊婭輕輕嘆了口氣。

  「可不是嘛,父親最頭疼的就是他們。抓又抓不得,罵也罵不過。」

  萊昂又看了一眼那位正在安慰家屬的議員,隨口道:「聽起來他的嫌疑很高。」

  珂萊婭微微頜首:「是很高,但主張殖民地自治和準備建立一個新國家畢竟不是一回事。」

  「所以今晚要確認的,就是他究竟只是想擴大殖民地議會的自治權,還是已經走得更遠了。」

  萊昂點點頭,把薩瓦蘭的名字記在了心裡。

  「不過今天最需要關注的還是那邊。」

  珂萊婭的目光越過整個宴會廳,落到了靠近落地窗的位置。

  那裡站著兩個正在交談的男人。

  其中一個身材肥胖,腰圍幾乎把燕尾服撐成了圓形,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他洪亮的笑聲。

  珂萊婭輕聲介紹道:「那個像是穿了燕尾服的蒸汽鍋爐的,是維爾納,新大陸最大的煤鐵巨頭。」

  「新大陸每三台蒸汽機里至少有一台燒的是他的煤,和聯合航運的商業往來也最為密切。」

  萊昂又看了一眼那位維爾納先生。

  不得不說這個比喻十分準確,如果在他的背後插上一根煙囪,恐怕真有人會把他當成一台鍋爐。

  珂萊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兩個人,繼續道:「而站在他對面的,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個勞倫斯。」

  與不斷大笑的維爾納相比,那位叫勞倫斯的男人說話時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

  「名義上他只是聯合航運的主要股東之一,排在第六位。」

  「但按照你的消息,他不僅是西爾萬的貴人,還能代表公司和銀鱷城達成協議。」

  珂萊婭又靠近了萊昂耳邊幾分。

  但從旁人看來,這只是一位未婚妻與愛人之間再普通不過的親昵動作。

  「所以今晚我們首先要弄明白,他到底只是一名普通股東————還是真的是聯合航運背後的主事人。」

  萊昂的目光在勞倫斯、西爾萬和家屬席之間轉了一圈。

  西爾萬仍在門口招呼最後幾名賓客,勞倫斯則從頭到尾沒有朝那邊看過一眼。

  可一名侍者經過落地窗時,卻悄悄向他俯身說了句什麼。

  勞倫斯只輕輕點了一下頭,侍者便轉身走向了西爾萬。

  幾秒後,西爾萬看了看懷表,結束了與賓客的寒暄。

  萊昂眯了眯眼睛,「至少看起來不太像普通股東。」

  珂萊婭的唇角微微彎起,「別急,才剛開始呢。」

  沒過多久,西爾萬端著酒杯走上了宴會廳前方的小台階。

  弦樂聲逐漸停下,賓客們也陸續停止交談,把視線投向台前。

  西爾萬先向家屬席的方向微微躬身,這才開口道:「諸位朋友,諸位股東,以及今晚到場的員工家屬。」

  「過去數周對聯合航運而言,無疑是一段艱難的時期。」

  「銀鱷河暫時中斷,公司部分員工滯留銀鱷城,許多未經證實的消息也因此開始流傳。」

  說到這裡,西爾萬停頓片刻,聲音忽然抬高了一些:「但我可以向諸位保證,根據公司目前掌握的消息,大部分滯留員工依然活著。

  話音剛落,家屬席間立刻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有人長長地鬆了口氣,也有人立刻追問消息究竟從哪裡來。

  西爾萬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公司仍在通過一切渠道確認人員名單,一旦獲得更加準確的消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每一個家庭。」

  「而在此之前,董事會已經通過決議,首先拿出五千金鳶設立臨時救濟基金。」

  「在員工平安返回以前,基金會按月向每個受到影響的家庭發放補助。」

  掌聲很快響了起來,記者們則紛紛舉起照相機。

  砰、砰鎂光燈接連亮起,白光將西爾萬、家屬席以及牆上的銀鱷河航線圖一同照亮。

  西爾萬安靜地等到掌聲稍稍平息,這才繼續朗聲道:「與此同時,我們也正在與總督府及各方夥伴共同努力,尋求恢復銀鱷河自由通航的辦法。」

  「聯合航運不會因為一場暫時的困難,就放棄自己的員工,放棄這條維繫無數家庭生計的河

  流。」

  又是一陣掌聲響起。

  只不過這一次,萊昂在鼓掌的同時,也在悄悄觀察著其他人的反應。

  他看見家屬席上的那些人正在不停擦眼淚,也看見壁爐旁邊的西蒙·德洛奈帶頭舉起了酒杯。

  而那位勞倫斯依舊站在落地窗旁邊,神色平靜地看著台上的西爾萬。

  就在這時,西爾萬的聲音再次從台上傳來:「而今晚,我們也有幸請來了一位真正從銀鱷城事變中歸來的親歷者。」

  「諸位,請允許我介紹————」

  「羅蘭德皇家奧法學院畢業生,第49步兵團軍醫長,萊昂·洛朗上尉。」

  掌聲從四周響起,宴會廳里的目光隨之開始移動,看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萊昂放下酒杯,理了理軍禮服的衣領,挽在他手臂上的那隻手也輕輕鬆開。

  臨走前,珂萊婭還衝他做了一個口型:

  加油,按計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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