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令牌鎮惡,你也配?
出了雲宅,趙烈騎馬走在頭裡,雲璃陪著柳含煙乘馬車。
車簾掀開一角,柳含煙望著外頭倒退的街景,左手緊緊攥著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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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璃握住她的手,輕聲寬慰:
「含煙姐姐,你別怕。趙烈既說要陪你去,他心裡定是有章程的。」
柳含煙勉強扯出一個笑:
「我倒不是怕曹秉坤,我是怕連累了趙公子。」
「宋之遠到底是縣令,父母官要拿人,誰能攔得住?」
雲璃心裡也沒底,嘴上卻道:
「他說有辦法,那就信他。」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板,拐過兩條街,西市到了。
遠遠地,就看見曹家糧鋪門前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衙役執杖封路,看熱鬧的百姓里三層外三層,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一片。
「聽說了嗎?曹家那個寡婦,這回怕是要被生吞了。」
「曹家支脈盯她那點家業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回連縣令大人都搬來了。」
「嘖嘖,一個婦道人家,守著金山銀山,可不就是砧板上的肉麼。」
趙烈翻身下馬,撥開人群往裡走。
雲璃扶著臉色發白的柳含煙,緊隨其後。
鋪門大敞著,夥計們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掌柜站在櫃檯後,低著頭,兩條腿直打顫。
鋪子中央,宋之遠負手而立,官袍整齊,面色板正。
他身旁站著個四十開外的胖子。
滿臉橫肉,眼神兇狠,正是曹家支脈的曹秉坤。
說起來,這場官司,曹秉坤已經謀劃了好幾年。
曹家祖上做過海運皇商,雖已沒落,京里的鋪面、南邊的莊子、海上的船隊,仍是好大一份家業。
柳氏無子,按俗例,夫家的產業遲早要過繼子嗣來承繼。
曹秉坤早把曹家當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只礙著柳氏守業經營這些年,滴水不漏,一直沒尋到由頭。
好容易盼到這批漕糧受潮,他又勾上了宋之遠。
宋之遠在薊縣當父母官,油水薄,正愁沒處摟錢。
兩人一拍即合。
宋之遠出面,打著正本清源的旗號封鋪拿人,逼柳氏交出產業。
事成之後,產業折價變賣,宋之遠拿大頭,曹秉坤得小頭。
至於柳氏冤不冤,誰在乎呢?
曹秉坤唾沫橫飛:
「柳氏在哪裡?讓她滾出來!」
「她一個外姓人,故意弄壞商鋪、弄潮糧倉,敗壞我曹家的家業!」
「我曹家,絕不善罷甘休!」
他一拍櫃檯,震得帳本跳起來:
「今日有父母官在此,定要正本清源,讓柳氏交出曹家產業!」
宋之遠板著臉,慢悠悠地開口:
「朗朗乾坤,天子腳下。本官身為薊縣父母官,絕不容牝雞司晨。」
話音剛落,柳含煙已經踏進了門。
她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到鋪子中央。
鋪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道纖瘦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大人說牝雞司晨,我曹柳氏,明媒正娶嫁進曹家,守寡守業。」
「不曾傷天害理,不曾違法亂紀,哪裡牝雞司晨了?」
曹秉坤嗤了一聲:
「你一個女人,霸著曹家的產業,不是牝雞司晨是什麼?」
「讓你收養曹家子嗣,你卻推三阻四,不是想獨吞產業,又是什麼?」
柳含煙冷冷地看著他:
「我說過,要養一個兩歲以下的曹家娃娃,從小養起,養大了是曹家的根。」
「可你呢?執意要我收養你十三歲的兒子,一個只比你小二十歲的子嗣!」
她一字一句:
「曹秉坤,你才居心叵測!」
圍觀的百姓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過繼的事,鄉下城裡都有講究。
要過繼,也是從族裡挑個襁褓娃娃,從小養出感情來。
塞個十幾歲的親兒子進去,打的什麼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這曹家寡婦,這些年修橋補路、逢災放糧,西市這片的鋪戶誰沒受過她恩惠?」
「怎麼就被逼到這個份上……」
「你懂什麼,越是有油水的寡婦,越是有人盯著。」
「吃絕戶這碗飯,多少人惦記著呢。」
「噤聲!縣令大人還杵著呢,你不想活了?」
曹秉坤臉色漲紅,惱羞成怒:
「我是怕你鳩占鵲巢!在宋大人面前,你還敢胡攪蠻纏!」
柳含煙不理他,轉頭直直盯著宋之遠:
「大人,曹秉坤顛倒黑白,意圖吃絕戶。」
「大人身為父母官,卻處處包庇他,這世上,還有公道嗎?」
宋之遠捋了捋須,眼皮都沒抬:
「本官主持的,就是公道。」
他猛地一拍桌案,聲色俱厲:
「你勾結娘家,謀奪夫家錢財,罪大惡極,來人,拿下曹柳氏!」
「是!」
幾個衙役提著水火棍就要上前。
趙烈一步跨出,擋在柳含煙身前,沉聲道:
「住手!」
他生得高大,擋在前面。
衙役們腳步一頓,面面相覷。
領頭的班頭是積年的老油條,悄悄拽了拽身邊兄弟的袖子,壓低聲音:
「慢著,這漢子看著像是行伍出身,腰裡那刀不是凡品。」
「天子腳下,別急著當出頭鳥。」
幾個衙役便都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敢真撲。
宋之遠卻不悅地皺了皺眉,目光在趙烈和柳含煙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陰陽怪氣地道:
「喲,原來曹柳氏還養著個姘頭?本官果然沒猜錯,好一對姦夫淫婦!」
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袍袖:
「今日一併拿了,還曹家一個公道。」
他心裡其實正暗喜。
沒有男人出頭,柳氏一個寡婦,孤兒寡母的,倒不好辦成鐵案。
如今有男人自己跳出來,那就是現成的把柄。
孤男寡女同處一鋪,還不是隨他怎麼寫?
進了縣衙,黑的白的,都由他做主。
拿下曹家這份產業,他拿大頭,曹秉坤喝口湯,皆大歡喜。
他早就打聽過柳氏的底細。
夫家沒落,娘家又是外地的商戶,在京城毫無根基。
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就算喊破喉嚨,也翻不出他宋之遠的手掌心。
今日這場戲,他原本只當是走個過場,拿下柳氏,逼她在認罪書上按個手印。
再讓曹秉坤寬宏大量地出個低價把產業盤過去,既全了名聲,又落了實惠。
至於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男人,宋之遠壓根沒放在眼裡。
京城裡有點身份的,誰不是前呼後擁?
眼前這人一身布衣勁裝,看著就是個跑江湖的武夫。
武夫?進了縣衙的大牢,再硬的骨頭也能給你磨軟了。
趙烈卻不動,只冷冷地開口:
「宋縣令如此顛倒黑白、罔顧事實,眼裡,還有沒有天理王法?」
曹秉坤身後的狗腿子立刻叫囂起來:
「在薊縣,縣令大人就是天理王法!」
宋之遠矜持地點了點頭,慢悠悠地道:
「曹秉坤這話,話糙理不糙。」
「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你偏要闖進來,也怪不得旁人。」
他臉色一沉,拔高了聲音:
「來人!拿下這對姦夫淫婦!」
「是!」
衙役們提著棍,又逼了上來。
人群里的雲璃,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掐進掌心,卻硬生生忍著沒出聲。
她信他。
趙烈沒有再說話。
他探手入懷,取出一面銅牌,舉過頭頂。
銅牌烏沉沉,在日光下一晃,正面那個鏨出來的相字,冷光凜冽。
趙烈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丞相令牌在此,我看誰敢?!」
滿鋪子的喧鬧霎時靜了下來。
牆角的夥計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東家這是請來了了不得的靠山?
曹秉坤卻沒反應過來,仍舊叉著腰,跳著腳叫罵:
「什麼狗屁令牌!隨便撿塊銅片也敢來糊弄縣令大人?」
「我看你是活膩了,宋大人,快把這姦夫拿了!」
可宋之遠沒有接話。
衙役們的水火棍僵在半空,誰也不敢往前再邁半步。
宋之遠的目光,落在那面銅牌上,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出來了。
那個相字,那幾道雲紋,那是當朝丞相裴玄的貼身信物!
見令牌,如見丞相!
方才還負手而立、口口聲聲本官主持公道的薊縣父母官,只覺兩腿一軟。
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乾,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這面令牌的主人是誰,他比誰都清楚。
裴玄裴丞相,當朝尚父,文武百官見了他都要低頭的人物。
莫說一個小小的薊縣縣令,就是京兆尹、六部堂官。
見了這面令牌,也得客客氣氣地拱手行禮。
令牌在誰手裡,誰就是丞相的心腹。
可他方才,竟指著這位,罵人家是姦夫淫婦,還要一併拿了?
宋之遠只覺得天旋地轉,兩條腿軟得踩不住,膝蓋一屈,險些當眾跪下去。
鋪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只有門口看熱鬧的百姓還在探頭探腦。
不知鋪子裡究竟出了什麼事,讓那位方才還威風凜凜的縣太爺,忽然白了臉。
曹秉坤還在不知死活地叫囂:
「宋大人!你怎麼不說話?快拿人啊!」
宋之遠恨不得一腳踹死這個蠢貨。
柳含煙站在趙烈身後,望著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多少年了,自夫君走後,凡事都是她一個人扛著。
頭一回,有人站在她身前,替她把天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