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美人醉酒
宋之遠是京城大族宋家的旁支出身,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當官,
旁的沒有,官場規矩卻門兒清。
丞相令牌這東西,是裴玄親信才拿的到的,
裴玄當朝尚父,連皇帝都尊他一聲尚父,
朝中多數官員都是他一手提拔。
宋之遠平日裡連丞相府的門房都不敢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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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令牌就在他眼皮底下舉著,
他腿一軟,當場就要跪下去。
「下官——」
他話還沒說完,曹秉坤卻不信邪的跳了出來。
「什麼狗屁丞相令牌!」
「丞相高高在上,豈會認識你這毛頭小子?」
「我看你是撿了塊銅片來唬人,冒充丞相令牌,罪該萬死!」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抽的曹秉坤原地轉了個圈。
宋之遠收了手,又補了兩腳,
踹的曹秉坤連連倒退。
「蠢貨!」
「瞎了你的狗眼,這就是丞相的令牌!」
「正正經經的相府信物,滾一邊去!」
曹秉坤捂著半邊臉懵了。
柳含煙的情況他查的一清二楚,
她一個寡婦,不認得什麼權貴,
娘家不過是東海郡的商戶,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攀上手段通天的人物。
可宋之遠都認了。
他謀劃了半年,眼瞅著曹家產業就要落到自己嘴裡,
如今前功盡棄,心裡又恨又急。
可偏又無能為力。
宋之遠那一腳踹醒了他,
連縣太爺都惹不起的人,
他曹秉坤算個什麼東西。
宋之遠顧不得理他,連忙換上笑臉,
衝著趙烈一揖到地。
「下官有眼不識泰山,都是曹秉坤這混帳蒙蔽了本官!」
「本官這就撤走衙役,絕不再犯,還望公子恕罪!」
趙烈哼了一聲。
「我不是什麼公子,只是個小小的海門所百戶。」
海門所,百戶。
宋之遠腦子裡轟的一聲,
電光火石間,想起一樁近來傳遍京城的事來,
海門所那個百戶趙烈,帶著三十來人,
火燒鯊魚礁,槍挑黑鯊幫大頭目敖鯊,
一戰打殘了盤踞東海多年的倭寇大幫,
而後奉旨入京面聖,
據說連丞相都親自召見,賜了令牌。
眼前這人,可不就姓趙。
宋之遠心裡那點僥倖,霎時碎了個乾淨。
武將立功升遷,本就比文官快的多,
這人又得丞相青睞,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他一個薊縣縣令,在人家眼裡根本算不上什麼。
他的腰彎的更低了。
「原來是趙百戶,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一場誤會,全是誤會!」
「下官讓曹秉坤賠曹夫人一千兩銀子。」
「保證日後絕不再有人騷擾夫人鋪子的生意!」
一千兩。
趙烈心裡飛快的盤算起來。
若把這事捅到裴玄面前,宋之遠固然吃不了好,
可他才剛拿到令牌,
就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動干戈,
在裴相眼裡,反倒顯得不知輕重。
令牌是用來震懾的,不是用來撕破臉的。
他淡淡開口。
「一千兩?誠意不夠。」
宋之遠一僵。
趙烈繼續開口。
「曹秉坤賠兩千兩。」
「否則,絕不是賠錢了事這麼簡單。」
宋之遠連連點頭。
「是是是,就依趙百戶!」
他轉過頭去,殺氣騰騰的盯著曹秉坤。
「兩千兩!少一文,本官親自辦你!」
曹秉坤心裡在滴血。
兩千兩,夠他肉疼好幾年。
可宋之遠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
你賠也得賠,不賠,本官就先把你辦了。
他不敢當場發作,也不敢露出半分不滿,
只能擠出滿臉諂媚的笑。
「是是,小人回去就派人把銀子送到鋪上。」
「一文不少,一文不少。」
趙烈這才點了點頭。
「宋縣令快人快語,這事就此揭過。」
他話鋒一轉,聲音不大,卻讓宋之遠心頭一跳。
「只是希望日後,不會再有人為難柳夫人的生意。」
「否則,我見著丞相,還真要提一嘴。」
宋之遠額頭上的汗唰的就下來了。
「不會,絕不會!」
「趙百戶放心,薊縣地界上,往後誰敢碰曹夫人的鋪子。」
「本官頭一個不答應!」
趙烈揮了揮手。
「行了,散了吧。」
宋之遠如蒙大赦,連連行禮,倒退著出了門,
帶著曹秉坤和烏泱泱的衙役走了。
鋪子裡的夥計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半晌,才有人回過神來,低低的歡呼了一聲。
掌柜更是連滾帶爬的迎出來,沖趙烈納頭便拜。
「恩公,您是曹家的大恩公啊!」
柳含煙止住他,沉聲吩咐。
「把門板卸了,照常開張。」
「今日受驚的夥計,每人賞一貫錢壓驚,帳上支。」
掌柜一愣,隨即應道。
「是,東家!」
鋪子裡一片歡騰。
柳含煙看著重新忙碌起來的夥計們,
心裡那口氣這才徹底鬆了下來。
柳含煙站在鋪子中央,望著那道背影,
眼眶發紅,半晌才找著自己的聲音。
「趙公子大恩大德,含煙無以為報。」
「日後但有差遣,責無旁貸!」
趙烈擺了擺手。
「你是阿璃的閨友,舉手之勞,不必如此。」
雲璃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夫君三言兩語便鎮住了堂堂縣令,
心裡滿是驕傲。
夫君得了丞相令牌,又懂得分寸。
裴相性子強勢,滿朝都怕他,能得他信任的人可不多。
她正想著,柳含煙卻已經追了上來,神色鄭重。
「趙公子,這筆恩情,含煙不能不報。」
「曹秉坤賠的那兩千兩,我一文不留。」
「捐給海門所,採買糧食甲械!」
她頓了頓,繼續開口。
「曹家囤著的那一百萬斤糧,我也不賣了。」
「全部捐給海門所的將士!」
趙烈一怔。
「柳姑娘,這可使不得。」
柳含煙打斷他,聲音微微發顫。
「使得。」
「曹秉坤這一鬧,若不是您,含煙今日必敗無疑。」
「丟了產業,損失何止萬兩?」
「如今不但產業保住了,還攀上了您這樣的貴人為靠山。」
「這兩千兩、一百萬斤糧,是我的一點心意。」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
「趙公子,請千萬不要推辭。」
趙烈還要婉拒,雲璃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聲勸道。
「含煙姐姐是真心實意的。」
「你不收,她反倒睡不踏實。」
幾番推辭,柳含煙始終不肯收回成命。
趙烈看著她通紅的眼眶,鄭重的抱了抱拳。
「盛情難卻,那我,就替海門所的將士,謝過柳姑娘了。」
「這兩千兩銀子、一百萬斤糧,一分一毫,都會用在將士們身上。」
柳含煙這才破涕為笑,又絮絮叨叨的說了好些感謝的話。
趙烈和雲璃相視一笑,雲璃開口。
「含煙姐姐難得進京,今晚就別走了。」
「到雲宅去,酒肉都備好了,咱們好好喝兩杯!」
柳含煙如今心事盡去,痛快的應了。
「好,今晚便叨擾了!」
當晚,雲宅燈火通明。
雲璃親自下廚,整治了一桌好菜,
砂鍋燉的老母雞,湯色金黃,
醬好的肘子切的薄厚均勻,碼在盤裡冒熱氣,
又燙了一壺好酒,酒香混著菜香,飄的滿院子都是。
雲無疾陪著坐了一會兒,他不喝酒,
只悶頭扒了兩碗飯,便起身告辭,回房練功去了。
臨走還衝趙烈咧嘴一笑。
「姐夫,明早還練刀不?」
「我蹲著看。」
趙烈笑罵。
「滾蛋。」
席間,柳含煙心頭那塊壓了半個多月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喝酒格外豪放。
她先斟滿一杯,舉向雲璃。
「阿璃,這杯酒,敬你,謝謝你!」
一飲而盡。
她又斟滿一杯,轉向趙烈,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酒意。
「趙公子,一切盡在酒中,我幹了,你隨意!」
又是滿滿一杯,仰頭灌了下去。
趙烈勸她慢些喝,她卻擺擺手。
「難得這麼痛快,讓我喝個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心裡壓著的愁事散了,喝的又急又快,酒意上頭也就格外的快。
不到半個時辰,她便醉眼迷離,趴在桌上,
再也抬不起頭來,嘴裡還含含糊糊的嘟囔著。
「趙公子,這杯,我還要敬你……」
雲璃哭笑不得,起身去扶她。
「含煙姐姐,我扶你去歇息。」
可醉倒的人身子沉,她一個姑娘家,拖了兩下也沒拖動。
她只好回頭喚道。
「夫君,搭把手!」
趙烈應聲起身,和雲璃一左一右,
架起軟綿綿的柳含煙,往後院客房送去。
夜風一吹,柳含煙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看了看左邊的雲璃,又看了看右邊的趙烈,
忽然咧嘴一笑,含糊不清的開口。
「阿璃,你夫君,真好……」
雲璃又好氣又好笑。
「是是是,他好。」
「姐姐你醒醒,別摔了。」
柳含煙卻已經又睡著了,腦袋一歪,靠在趙烈肩上,
呼吸綿長,睡得安穩。
趙烈目不斜視,腳步穩穩的,把人架到了客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