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道深處,除了他還有別人


  天徹底亮起來之前,秦川沒再躺下。他把斷刀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坐在桌前反覆看那張陳醫師留下的字條。"你父親沒死"四個字像針一樣扎在腦子裡,比鎖龍針還疼。

  蘇晚棠靠著窗框小憩了一陣,天光大亮時睜開眼,看見秦川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坐著,手邊那碗粥一口沒動。

  "涼了。"她走過來,伸手探了探碗壁,"你坐了一整夜?"

  "在想事。"秦川把字條收起來,"陳醫師說父親沒死,那這三年他在哪?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告訴我?"

  "也許他不能回來。"蘇晚棠坐在他對面,"你父親是鎮北侯,戰死北境是朝廷備案、全府發喪的事。如果他活著,朝廷那邊怎麼交代?軍中那邊怎麼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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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川皺起眉,"你是說,他是假死?"

  "我只是說一種可能。"蘇晚棠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還有一種可能是,陳醫師在騙你,引你往更深處走,好讓別人在那裡等你。"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哪種可能性更大?"

  "不知道。"蘇晚棠放下茶杯,"所以今晚再去一趟。"

  "今晚?"

  "白天人多眼雜,地道入口容易暴露。今晚再去,走深一點,看看更深處到底有什麼。"她抬眼看他,"你怕了?"

  秦川笑了一聲,"我昨晚就想往下走,是你拉著我。"

  "那是因為你當時太莽了,什麼都不帶就往下沖。"蘇晚棠起身從陪嫁箱籠里翻出一捆細索和兩枚火摺子,又拿出一柄短刃別在腰後,"現在準備齊全了,今晚再去。"

  秦川看著她利落地收拾東西,忽然覺得這女人比他想像中可靠得多。

  白天他們沒閒著。秦川以"清點長房舊物"為由,在侯府後園附近轉了幾圈,把青石板周圍的地形又確認了一遍。蘇晚棠則借著給長輩請安的名義,旁敲側擊問了幾個老僕關於地道的事,得到的回答大多是"老宅底下確實有東西,但早就填死了"。

  填死了,卻還有人能下去。

  傍晚時分,兩人若無其事地回到東院,吃過晚飯,各自換了一身深色衣裳。等到府中燈火漸次熄滅、各處院落安靜下來之後,秦川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蘇晚棠緊隨其後,動作比他想像中輕巧得多。

  兩人貼著牆根摸到後園,夜色里那叢枯藤比白天看起來更加稠密,青石板上的泥土已經干透,看不出新鮮的腳印了。秦川把石板挪開,火摺子往下一照,石階上果然又多了一串腳印,比昨夜的更淺,像是有人踩著同樣的步子反覆上下過。

  "他還在下面。"秦川低聲道。

  "或者是別人在下面。"蘇晚棠抽出短刃。

  秦川把斷刀握在手裡,率先踩上石階。地道比昨晚走得更深,拐了兩道彎之後,兩側的磚牆變成了未經修整的土壁,空氣里的藥味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的鐵鏽氣味。

  "你聞到沒有?"蘇晚棠在後面低聲問。

  "鐵鏽。"

  "地底下不該有這種味道。"

  秦川點頭,腳步放得更輕。又走了大約半刻鐘,前方出現一道岔口,一條向左,一條向右。地面上兩條方向都有人走過的痕跡,但左邊的腳印更密集。

  "走哪邊?"蘇晚棠問。

  秦川正要往左邁步,腰間黑玉突然發燙。他連忙低頭,借著火摺子的光偷偷看——血書正在浮現新字,筆跡比前幾次都潦草:

  【爹,走右邊。左邊有陷阱,是提前布置好的,等你踩。】

  他心跳猛地加快,面上卻沒露聲色,只微微一頓,隨即自然地收回左腳,轉向右邊。

  "右邊。"他說。

  "為什麼?左邊腳印更多。"

  "左邊腳印太多太整齊了,像是故意踩出來的。"秦川邊走邊說,同時留意腳下的地面,"我猜左邊是為了把人引過去,右邊才是真正要走的路。"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理由不算充分,但也沒反駁,跟著他拐進了右邊岔道。

  右邊的地道比左邊窄得多,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秦川走在前面,斷刀橫在胸前,火摺子的光照不了太遠,前方始終籠罩在一片幽暗裡。大約走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地道忽然開闊起來,面前出現一扇生鐵鑄的小門。

  門上沒有鎖,只插著一根鐵閂。秦川把鐵閂抽開,推門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門後是一間比昨夜那間大得多的暗室。四壁用青磚砌得整齊,牆角堆著幾個舊木箱,桌上有油燈和筆墨,還有一摞發黃的紙頁。最讓秦川注意的是——這間暗室里有一張床,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旁邊掛著兩件乾淨的衣裳,像是有人長期住在這裡。

  "陳醫師住這兒?"蘇晚棠低聲問。

  "不像一個人住。"秦川走到桌邊,那摞紙頁最上面是一張地圖,畫的是侯府地下通道的全貌,岔口、暗室、通向地面的出口都在上面標得清清楚楚。其中有兩個出口用硃筆圈了出來,一個在後園青石板,一個在——祠堂。

  祠堂。

  秦川的手指頓在那片朱紅上。血書警告過,蘇晚棠傍晚如果去祠堂,那裡有人等她。原來入口就在祠堂地下。

  "你看這個。"蘇晚棠從一個木箱裡翻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秦川親啟"四個字,筆跡蒼勁有力。

  秦川接過來,拆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張紙,寫道:

  "川兒,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應該已經拔了第一根針。七針不全拔,你體內的東西就壓得住;一旦全拔了,它會醒。為父當年把你封住,是因為那東西不該現世。但二房勾結外人在針上動了手腳,讓你慢慢廢掉,這件事我始料未及。如今你能讀到這封信,說明局勢已經到了我無法控制的地步。地道最深處有一處石室,裡面放著半塊虎符,另一半在我身上。找到它,將來你會用到。另外——你爺爺沒有失蹤,他一直就在侯府里。只是已經不是以前的他了。"

  秦川把信反覆讀了兩遍,折好收進內袋,和蘇晚棠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確實還活著。"秦川聲音很低,"而且他知道鎖龍針的事,那七根針是他自己下的——為了封住我體內的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信上沒細說。但他說七針不能全拔,全拔了那東西就會醒。"

  蘇晚棠沉默片刻,"所以你體內現在還剩六根針,再加上那塊晶石暫時壓著——一旦針全拔了,你說不定會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也許。"秦川把地圖也收起來,"先去找那半塊虎符。"

  蘇晚棠跟著他往暗室更深處走,繞過幾堆雜物之後,在牆角果然發現一道隱蔽的暗門。推開之後,裡面是一間極小的石室,只夠站兩三個人。石室正中央放著一隻鐵匣,匣面上刻著秦家的家徽。

  秦川蹲下身,伸手去開鐵匣。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匣蓋的瞬間,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平穩的聲音:

  "別開。"

  兩人同時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老人,花白頭髮,面容清癯,一身灰布舊袍,手裡拄著一根黝黑的木杖。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尋常老人那樣渾濁,看人的時候目光沉著得近乎冰冷。

  秦川愣了一瞬,隨即渾身一繃——原身的記憶在這一刻猛然翻湧上來,這張臉他認得。

  "爺爺。"

  老人沒有應聲,只是站在門口,目光從秦川臉上緩緩移到蘇晚棠臉上,最後落回那隻鐵匣上。

  "我說了,別開。"老人走進石室,木杖在地面上輕輕一頓,"你開了,裡面那半塊東西就算認主了。你體內的針還剩六根,壓不住它。"

  秦川站起身,手從鐵匣上挪開,"你一直在地道里?"

  "住了十年了。"老人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上面那個秦家,早就不是我的秦家了。你二叔這些年做的事,我清清楚楚,但我動不了。"

  "為什麼動不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透出某種複雜的疲態。

  "因為我這副身子,已經撐不住哪怕一次動手了。十年前我失蹤,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從侯府里'送'出去的。送完之後,他們以為我死在了外面,可我沒死,就藏在了地底下。"

  "誰送的你?"秦川追問。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蘇晚棠。

  "蘇家丫頭,你母親三年前請來那位越州醫師——姓周,左眉有疤,對不對?"

  蘇晚棠神色微變,"你怎麼知道?"

  "因為當年送我來地下的那個人,也是他。"

  暗室里安靜了幾息。

  秦川腦子裡把這幾條線迅速串起來:蘇晚棠母親的病,越州周醫師,紫檀木令,鎖龍針,二房,爺爺被送進地下——所有的源頭指向同一個人。

  "姓周的到底是什麼人?"秦川問。

  老人拄著木杖慢慢走到石室角落坐下,像是站久了已經吃力。

  "十年前他是越州一個雲遊的術士,不知怎麼搭上了你二叔。他幫二房做了很多事,包括送我走。三年前他出現在蘇家,是你母親病重的時候——那時候他帶的令牌還不是紫檀的,是黑鐵的。後來才換成了紫檀。說明他背後的人,在一步步升階。"

  "他背後的人是誰?"

  老人緩緩抬眼,目光里沉著一層極深的警惕。

  "我查了十年,只知道那人不在寧州,也不在越州。是更遠的地方來的。他送周醫師來秦家,不是為了幫你二叔,而是為了你體內的東西。"

  秦川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胸口,那裡平整如常,感覺不到任何異常的東西。

  "我體內到底封著什麼?"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

  "現在不能說。說了,你壓不住念頭,就會想拔針。拔了,那東西醒過來,整個秦家、半個寧州都擋不住。你只要知道一點——你父親當年給你下針,是因為他看見過那東西半醒的樣子,他怕你變成不是人的東西。"

  外面地道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老人猛地抬頭,臉色驟然變了。

  "有人下來了。你們該走了。"

  "爺爺——"

  "走!"老人用木杖敲了一下地面,語氣里第一次有了急迫,"鐵匣別碰,以後還不到時候。你們從右邊岔道原路回去,快。"

  秦川看了一眼那隻鐵匣,又看了一眼老人,最終咬牙拉上蘇晚棠退出了石室。他們剛把暗門重新合攏,就聽見更遠處的地道里傳來有人交談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至少是兩個人在說話。

  秦川拉住蘇晚棠的手腕,貼牆快步往回撤。一路無話,直到重新爬出青石板、蓋上石板、鑽入夜色里的後園,兩人才同時鬆了口氣。

  回到東院之後,秦川關上房門,靠著門板長長吐了一口氣。

  "你爺爺還活著。"蘇晚棠站在桌邊,語氣平靜卻帶著明顯的震盪,"而且在地下住了十年。"

  "他還說父親當年給我下針是為了封住什麼東西。"秦川坐到椅子上,把那封信重新拿出來看,"這三年我廢了,所有人都以為是鎖龍針廢的,結果鎖龍針本身就是用來封東西的——二房和那個周醫師只是在針上做了手腳,讓它順便廢掉我的修為。"

  蘇晚棠坐在他對面,"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繼續拔針?還是留著那六根?"

  秦川還沒回答,腰間黑玉第三次在這一天裡熱了起來。他低頭一看,新的血書正在浮現,這一次墨色特別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爹,你見到爺爺了。】

  【他說的話大部分是真的。但有一句是假的。】

  【他說他動不了——可地道里那些陷阱,就是他親手布置的。左邊那條岔路,就是為你準備的。】

  秦川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黑玉按進掌心,抬頭看向蘇晚棠。

  "我爺爺說,他動不了。"

  "嗯。"

  "我剛才想了想,覺得不對。"秦川緩緩開口,"一個在地道里住了十年的人,怎麼可能完全動不了?他至少能布置陷阱、能藏信、能監視上面的人的動向。這不算完全動不了。"

  蘇晚棠看著他,"你懷疑他也在騙你?"

  "我不確定。"秦川把黑玉重新系好,"但地下那些東西,我暫時不會再碰了。先盯緊你的事——你安全了,我才能專心查別的。"

  蘇晚棠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我沒事。"

  "還有兩天。"秦川說,"這兩天內,你哪都別去,尤其祠堂。"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秦川坐在燈下,把今夜所有收穫在腦子裡理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一張廢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

  父親、爺爺、二叔、周醫師、鐵匣、虎符、體內封著的東西。

  他在周醫師的名字下面劃了兩道橫線,又在他背後填了一個問號。

  那個人背後到底是誰?誰在一步步把手伸進秦家,伸進他的身體?

  黑玉安靜地貼在他腰間,今夜沒有再發熱。但他知道,那張只有他能看見的血書,遲早還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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