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他們先動


  天剛亮,秦川就被一陣叩門聲驚醒。

  他幾乎是本能地抄起斷刀,翻身坐起。門外的聲音卻是個年輕的丫鬟,隔著門板怯生生道:"少爺,二老爺請您去一趟前廳,說有產業交接的細帳需要您親自核對。"

  秦川看了一眼內間方向,蘇晚棠已經醒了,正披著外衣站在門帘後面,用眼神問他去不去。

  "回話,我洗漱完就去。"秦川應了一聲,等丫鬟走遠才低聲道:"二房主動來找我,不太對勁。"

  "你昨天打了秦驍,拿了產業,今早秦岳就請你核對細帳——看著像公事公辦,實際上是想探探你現在的深淺。"蘇晚棠走出來,把一枚小銅鏡遞給他,"你照著鏡子說話,別露怯。"

  秦川接過銅鏡照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眼下有薄薄的青影,神情卻比三天前沉穩了不少。他吐了口氣,換好衣裳往前廳走。

  前廳里只有秦岳一個人。他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摞帳冊,面前擺著兩杯熱茶,姿態從容得像是忘了昨天自己兒子被當眾打翻在地的事。

  "川兒來了。"秦岳抬頭笑了笑,"坐,這些帳目昨晚我讓人連夜理出來的,長房的田產、鋪面、礦場的契約都在這裡,你過目一下,有什麼疑問當面說清。"

  秦川在他對面坐下,接過帳冊翻了幾頁。不得不說做得確實漂亮,條目清晰,數字工整,看不出任何明顯的漏洞。但越是這樣,越說明有人提前做了準備——一夜之間理出三年的細帳,要麼是秦岳手底下養著一群帳房先生天天等著,要麼這些東西早就準備好了,只等他來查。

  "二叔費心了。"秦川合上帳冊,"數目我回頭慢慢核對,不過有幾處莊子我記得原來是有駐守護衛的,怎麼帳上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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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護衛的餉銀從侯府公中走的,不在長房分帳里。"

  "那從今天起改過來,長房的產業我自己養護衛,不勞公中費心。"

  秦岳放下茶杯,看了他幾息,忽然笑了。"川兒,你一夜之間好像變了不少。從前這些事你從不過問。"

  "從前是身體不行,現在好了,總得替自己操心。"秦川也笑,"總不能一直讓二叔替我操心,累著您。"

  兩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一瞬,茶水的熱氣在中間徐徐升起,像是隔開兩個人的煙幕。

  秦岳先開了口,語氣依舊溫和:"你身體能恢復,二叔很高興。不過有件事要提醒你,族中幾位長輩昨天商議過了,按規矩,新婚第三日新婦須到祠堂上香敬告祖先。你媳婦是蘇家嫡女,禮數上不能缺,免得外人說我們秦家怠慢新婦。"

  秦川端茶的手沒停,心裡卻猛地一緊。祠堂,又是祠堂。血書說傍晚去祠堂會出事,現在秦岳專門點了這件事,像是要把蘇晚棠往那個方向推。

  "祠堂上香,我記得是上午去的吧?"秦川放下茶杯,語氣隨意。

  "各房習慣不同,一般都是午後。"秦岳面不改色,"不過你要上午也可以,我讓人去知會祠堂那邊提前準備。"

  秦川心裡翻了一下——血書說的是傍晚,但如果改成上午,是不是就能避開?他說不準,但那句"那裡有人等她"始終懸在他腦子裡。

  "那就上午吧。"秦川說,"我陪她一塊兒去。"

  秦岳目光微微一動,隨即點頭:"也好,新婚夫婦同去祭祖,也是吉利事。"

  從廳里出來,秦川回到東院時蘇晚棠正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書,但看得出沒怎麼看進去。

  "秦岳怎麼說?"

  "他說你明天得去祠堂上香。"秦川坐過去,"我幫你推成了上午,但我覺得事情沒那麼容易。"

  蘇晚棠把書放下,"你是說即便上午去,也可能會出事?"

  "血書說的是'傍晚會去祠堂'——如果這件事已經被改了,也許就不會觸發。但問題是,秦岳特意提起這件事,說明他們希望你去。如果他們希望你去,就一定有後手。"

  蘇晚棠沉默了一會兒,"那明天上午我不去,稱病。"

  "你可以稱一次病,但第二回呢?第三次呢?族中長輩不會一直等著你。"秦川靠在廊柱上,望著院中被雪壓彎的竹枝,"我在想,與其躲,不如提前去看看祠堂里到底有什麼。"

  "你今天要去祠堂?"

  "白天去,光明正大地去。"秦川站起身,"我作為長房嫡孫,去祠堂看看祖先牌位有沒有落灰,這不過分吧?"

  他說做就做,沒帶蘇晚棠,自己一個人穿過迴廊到了侯府北側的祠堂。祠堂是一間獨立的院落,青磚灰瓦,門前的石階掃得很乾淨,看得出有人在打理。秦川推門進去,正堂里供著秦家歷代祖先的牌位,香爐里還有殘香,顯然是今天剛上過的。

  他表面上在端詳牌位,暗中卻在觀察地面。祠堂正中的青磚有一塊顏色比周圍的略深,像是經常被人踩踏或者——經常被挪動。他假裝彎腰繫鞋帶,伸手叩了叩那塊磚,底下傳來空心的迴響。

  果然有入口。

  秦川不動聲色地直起身,又繞到牌位後面看了看,牆根處有一道極細的縫隙,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那道縫的位置,正好對著地道地圖上標註的祠堂出口。

  他站了一會兒,確認四下無人,才退出來,把祠堂門重新關好。

  回到東院,蘇晚棠見他面色凝重,沒多問,只遞了杯熱茶過來。

  "下面有入口。"秦川接過茶喝了一口,"就在正堂牌位底下,青磚壓著的。"

  "所以如果明天有人把我引到祠堂,是想讓我踩到那塊磚掉下去?還是在那塊磚上方等我的另有其人?"

  "都有可能。"秦川把茶杯放下,"但至少我們現在知道入口在哪了。如果明天你非去不可,我陪你站在那塊磚上,看誰敢動你。"

  蘇晚棠看了他一眼,"你這兩天倒是格外在意我的命。"

  "我說過了,你死了誰幫我管帳。"

  她難得地彎了一下嘴角,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秦川看見了。

  那天下午,秦川去了府中醫師學徒那裡,又問了幾個問題。學徒說陳醫師走之前曾經半夜出去過一次,第二天回來時身上有泥土,像是去了什麼地方。

  "什麼時辰出去的?"

  "大概是子時前後,我起夜時看見的。"

  子時,半夜,出去,回來帶泥。秦川心裡有了數——陳醫師每夜都會去地道,他一直在底下和周醫師接觸,或者說,他一直在被某種力量控制在底下。

  傍晚時分,秦川和蘇晚棠坐在屋裡對著一盞油燈,各自想著心事。桌上放著那張地道地圖,秦川用手指在幾個出口之間划來划去。

  "明天你去祠堂,我不攔你,但我得做點準備。"秦川說,"我會提前到祠堂裡面等著。你正常進去上香,如果那塊磚下面有動靜,你馬上退出來。"

  "萬一動靜是從上面來的呢?"

  "那我就從下面出來。"

  蘇晚棠沒有反駁,只輕輕點了點頭。燈芯爆了一朵燈花,噼啪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秦川摸了摸腰間黑玉,它安安靜靜地貼著他的衣襟,一天都沒有發熱。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血書不來,說明未來暫時沒有新的變動,但也說明危險還沒有真正降臨。

  他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默默算著:還有一天。

  明天過去,蘇晚棠只要活過明天傍晚,那條警告就算是避開了。

  但他隱隱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血書上說過未來變了、再變、還會變,每一次改變都帶來新的岔路。他改了昨天,蘇晚棠就成了目標;他改了明天,也許又會有什麼新的東西冒出來。

  變強,然後等對方先動。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夜裡他依舊守在外間,把斷刀橫在膝上。即將入睡之前,他將黑玉攥在手裡,閉眼感受那若有若無的溫度。

  並沒有新的血書浮現。

  但他隱約感覺到,玉面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持續地翻湧,像是有人正在很遠的地方,一筆一划地寫著什麼,還差最後幾個字沒有完成。

  秦川把黑玉貼回胸口,合上了眼。

  明天,他知道,一定會有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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