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牌位下面,有人等著
清晨,秦川比蘇晚棠早一刻鐘出了門。他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短打,腰間別著斷刀,繞過侯府正院,從後側的小徑抄近路到了祠堂。
清晨的祠堂空無一人,香爐里的殘灰還留著昨夜的冷意。秦川快步走到正堂牌位下方,找到那塊顏色略深的青磚,用刀尖沿著磚縫輕輕撬了一下,磚面鬆動,底下確實是個活動的口子。他把磚挪開一道縫,借著縫隙往裡看——下面是黑沉沉的、約莫一人深的空間,邊緣有石階可以下去。
他沒有下去,而是把磚重新蓋好,只留了一條極細的縫隙透氣,隨後閃身躲到牌位旁邊的帳幔後面。從這裡能看到整個正堂的地面,也正好能看見那塊磚上的動靜。
約莫一炷香後,院外傳來腳步聲。
秦川繃緊身體,透過帳幔縫隙看出去——蘇晚棠穿著一件淺青色衣裙,外罩白狐裘,髮髻端正,步態從容地跨進了祠堂的門。她身後沒有跟著丫鬟,獨自一人,手裡端著一盤香,看上去就是個來祭祖的新婦,毫無破綻。
她走到牌位前,將香插進香爐,然後依禮跪拜,動作規範,神情肅穆。秦川在暗處看著,心裡沒有放鬆半點,目光始終鎖在她腳下的那塊青磚上。
蘇晚棠拜完一拜,正要起身,忽然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秦川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地面——青磚縫隙里,有一股極淡的白色煙霧正徐徐冒出,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被點燃了。
蘇晚棠沒有低頭去看,但她的身體極輕微地往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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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半步退出的瞬間,秦川動了。
他從帳幔後面一步跨出,同時低喝:"別踩原處,往旁邊走。"
蘇晚棠反應極快,聞聲立刻向左橫移兩步,幾乎是她剛挪開的瞬間,那塊青磚轟地一下整個翻了下去,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方口,底下一股熱浪夾著煙氣湧上來。
如果她還站在原地,此刻已經掉下去了。
秦川快步衝到洞口邊,低頭往下看——底下隱約有火光,還有一個人影正背對著洞口站在火焰後面,像是在等上面的人落下來。
"誰在下面?"秦川冷聲問。
那人影緩緩轉過身,火光映出一張偏瘦的臉,左眉一道斜疤清晰可見。
周醫師。
蘇晚棠也走到洞口邊,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她瞳孔猛縮了一下,"是你。"
"蘇姑娘,別來無恙。"底下那人仰頭望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舊友重逢,"你母親當年走得急,我沒來得及好好替她看完最後一副方子。今天特意請姑娘下來敘敘舊。"
"你把我母親治死的?"蘇晚棠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極少見的寒意。
"治死談不上。"周醫師搖搖頭,"我只是沒救她。"
秦川沒等他說完,已經縱身跳了下去。斷刀在半空中出鞘,落地時刀尖直指周醫師面門。下方空間比他預想的寬敞,四面是磚砌的牆壁,中央燒著一小堆火,周醫師站在火堆後面,手裡沒有武器,但神情坦然得像早就知道他會跳下來。
"秦少爺,你也來了。"周醫師看著刀尖,非但不怕,反而微微笑了一下,"昨天夜裡你爺爺應該提醒過你,有些東西現在還不能碰。可你今天還是下來了。"
"我爺爺還提醒過我,你十年前就把他送進了地下。"秦川刀尖不動,"你今天設這個局,是想抓她還是想殺我?"
"都不是。"周醫師從袖中取出一枚紫檀木令,在火光中晃了晃,"我是來替人傳話的。你體內的東西,有人想要。你父親手裡那半塊虎符,也有人想要。這兩樣東西湊齊之後,你願意交出來,上面的那位可以放過秦家上上下下老小一百多口。如果不交——"
他頓了頓,目光從秦川臉上移到蘇晚棠身上。
"你昨天改了去祠堂的時辰,還算聰明。但今天這個時辰,是你們自己選的。我只需要把蘇姑娘留在這底下半個時辰,外面就會有人說她進祠堂之後就沒出來,新婦不敬祖宗、私闖祠堂禁地、觸怒祖先英靈——你覺得族老會怎麼處置她?"
秦川握刀的手緊了緊。"你留不住她。"
"那試試。"
周醫師話音落下的瞬間,秦川身後的洞口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石板合攏聲——有人從上面把青磚蓋了回去。光線驟暗,只剩火堆的光在四面牆壁上跳動。
蘇晚棠還站在上面。
"秦川!"她的聲音從石板縫隙里傳下來,悶悶的。
"別慌!"秦川仰頭吼了一聲,隨即轉頭盯著周醫師,"你上面還有人?"
周醫師沒有回答,只是又退了一步,退進了火光照不到的暗處。"秦少爺,你來得太早了。你今天本來不該出現在這裡。但你來了,那計劃就得改。"
他在暗處停住腳步,忽然轉向另一個方向,那是一道被雜物擋住的暗門,他側身一閃便消失在了裡面。
秦川來不及追,因為他聽到頭頂上方傳來蘇晚棠和一個陌生男人的對話聲,陌生男人的聲音低沉,語氣客氣卻帶著壓迫感:
"少夫人,祠堂重地不得擅入,您怎麼一個人在此處?族老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蘇晚棠的聲音依舊鎮定:"我進來上香,關你什麼事?"
"上香不關門嗎?這祠堂的門從裡面閂上了,您在裡面做什麼?"
秦川聽明白了。有人從外面把祠堂門閂上了,然後把蘇晚棠堵在裡面,再叫族老來"撞見"——到那時候,蘇晚棠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自己在裡面幹了什麼。而秦川此刻被困在地下,連上來作證都做不到。
他猛地轉身,四處搜尋周醫師消失的那道暗門,同時從懷裡摸出火摺子晃亮。火光中他看清了——暗門後面是一條極窄的通道,彎彎曲曲通向更深處。他沒有猶豫,側身鑽了進去。
通道不長,走了不到十步就到了一間更小的密室,裡面只有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隻巴掌大的銅鈴和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
"蘇姑娘的事,我只是提前做了一半。你原路返回,從右邊第三條岔道繞上去,從祠堂後牆的暗門出來,還來得及。"
秦川把字條捏在手裡,腦子裡飛速轉了一遍——周醫師設了局,但他又留了字條指路。他想抓蘇晚棠,可又給秦川留了救人的路。這人不像是鐵了心要跟他們作對,更像是在某種要求下不得不動手,同時又暗暗留了餘地。
無論他是敵是友,現在先救人要緊。
秦川按字條上說的,從通道退回周醫師消失的那扇暗門處,不再追他,而是沿著地道向右數第三條岔道拐了過去。這條岔道明顯是往地面方向走的,拐了兩道彎之後,頭頂出現一塊活動的木板。他伸手一頂,木板掀開,上面是祠堂後牆根處的一片荒草叢。
他翻身躍出,迅速繞回祠堂正門。
正門處已經聚集了三四個人,包括兩名族老和秦岳本人。秦岳正用一副憂慮的語氣對蘇晚棠說:"少夫人,你一個人在裡面閂門祭祖,不合規矩啊。若是想求祖先庇佑,應該請族老陪同才是。"
蘇晚棠站在門口,神色從容,但袖中的手微微攥著。
"二叔,她是我帶來的。"
秦川從人群後面走出來,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所有人同時轉頭看他,秦岳的目光微微一凝——他顯然沒想到秦川會從後面出現。
"川兒?你怎麼從那邊來的?"
"我去後牆那邊看了看,祠堂年久失修,有幾塊牆磚鬆了。"秦川面不改色地走到蘇晚棠身邊,"她今天來上香是我讓她來的,也是我讓她閂的門,怕有人打擾。怎麼,二叔對我和我媳婦祭個祖也有意見?"
秦岳面色不變,笑意依舊掛在嘴角,"沒有沒有,只是族老們擔心新婦不懂規矩——"
"規矩我懂。"秦川打斷他,"新婚第三天新婦上香敬告祖先,這是正禮。二叔昨天親口跟我說的,今天反倒成了不懂規矩?"
這句話把秦岳堵得正好。兩位族老面面相覷,其中一位打了個圓場:"既然是新婦上香,倒也不算僭越,只是下次最好提前知會一聲,免得誤會。"
秦川笑了笑,"好,下次一定知會。"
他轉身拉住蘇晚棠的手腕,帶著她從容地穿過人群,走出了祠堂院門。
走出十幾步遠之後,蘇晚棠才低聲道:"你從下面上來的?"
"嗯,周醫師留了字條指路。"秦川把字條遞給她看,"這個人很怪,一邊設局害你,一邊又留後路救人。他背後有人在逼他,但他在給自己留餘地。"
蘇晚棠看完字條,眉頭微蹙,"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想讓我找到他。"秦川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神祠方向的屋脊,"他故意把我引到地道里,又故意留字條讓我來得及出來——他是在告訴我,他願意跟我說更多,但只能在下面說,不能在上面。"
蘇晚棠沉默片刻,"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再去?"
"等我弄明白一件事。"秦川把字條折好,貼在內袋裡,和陳醫師的信放在一起,"周醫師背後的那個人,到底想從我體內拿到什麼。在知道這個之前,我不會再輕易進地道了。"
那天午後,秦川回到東院,仔細翻看陳醫師留下的經脈圖。圖上七個針位標註明確,但旁邊有幾行極小的批註,他之前沒怎麼注意。借著窗邊的日光重新看了才發現,批註寫的是:
"此脈非尋常武道經脈,若主人修為達至開脈七重以上,封印將自然鬆動。屆時或可自行控制體內之物,唯需極強心性,否則反噬其身。"
秦川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開脈七重。他現在剛入開脈一重。還有六重。
而那六根針,還會在體內留很久。
他放下圖紙,望向窗外。院中的雪開始化了,屋檐滴水的聲響稀稀疏疏地落在地面上。
黑玉安靜地貼著腰間,沒有新的血書。
但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只是這一次,他要自己走完這六重,再去面對地道最深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