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驛館裡的舊識


  出發那天是個陰天。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帶著化雪後的濕冷。

  秦川在晨光未亮時出了侯府後門,只帶了一個包袱、一柄斷刀、兩袋乾糧,還有一枚貼身收好的黑玉。蘇晚棠沒來送,這是他們昨晚就說好的——她若站在門口目送,落在有心人眼裡就等於告訴所有人長房嫡子離開寧州了。她只在他包袱里塞了一封寫好的信,說若路上遇險可以拿去找寧州通往北境沿途的蘇家商號,他們認信不認人。

  秦川把那封信仔細折好放在內袋裡,和紫檀木令並在一處。

  張鐵山帶著十名親兵等在城門外。見他來了,也沒多寒暄,只點了一下頭,翻身上馬,一行人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之前便策馬出了寧州北門。

  出城之後的路越走越空曠。官道兩側是大片灰褐色的荒田和零星的村落,越往北,人煙越稀。秦川騎了一整天的馬,大腿內側磨得發疼,但始終沒有吭聲。張鐵山幾次側頭看他,見他腰背挺直、面色如常,眼中反倒多了一絲欣賞。

  "少將軍好騎術。"傍晚時分,張鐵山放慢馬速與他並行,"當年侯爺的騎術就是北境出了名的,您倒是有他幾分影子。"

  秦川笑了笑,"騎馬還行,但論打仗我差遠了。"

  

  "不急。"張鐵山望向北方地平線,"到北境之後有的是機會練。"

  當晚他們在途中的一個驛站歇腳。驛站不大,一座土牆圍成的院子,前排是馬廄,後排幾間供人住宿的土房。張鐵山的親兵把馬拴好,各自分房歇下。秦川要了一間靠里的單間,把斷刀放在枕頭底下,正準備合衣躺下,外面忽然有人敲響了房門。

  秦川警惕地坐起身,"誰?"

  "過路的行人,聽說鎮北侯府的長公子在此歇腳,想見一面。"門外的聲音是個中年人,語氣客氣,帶著一點北方口音。

  秦川想起那封血書的警告,手指扣住枕下的刀柄,起身開了門。

  門口站著一個穿灰布舊袍的中年男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尋常,鼻樑高挺,下巴留著一層短青的胡茬。他兩手空空,身上沒有武器,腰側掛著一隻舊皮囊,看起來就像個常年在道上走的中等商賈。

  但秦川注意到他的鞋面——靴子雖然舊,卻是軍中才用的綁腿式樣,靴底邊緣刻著一道極淺的虎紋。北境軍的舊制式。

  "你是?"秦川沒有讓開門口。

  "姓耿,耿平安。"那人拱手一禮,"以前在侯爺麾下做過斥候,後來傷了腿退了下來,在北境開了間小鋪子。今早在驛館聽說有人往北去,打聽了一下才知是少將軍您,特意過來見一面。"

  秦川打量了他一眼,"你說你認識我父親。"

  "侯爺待我有恩。"耿平安目光真摯,"三年前侯爺出事之後,我一直在找機會把一些東西交到長房手上,但寧州那邊的侯府我不便進去,今天遇到您,實在是個機緣。"

  他說話的時候,秦川一直在觀察他的神態和動作。這個人說得流暢自然,語氣裡帶著提起舊主時恰到好處的敬重,表情也找不出破綻——換作旁人,這時候大概率已經讓進門了。

  秦川靠在門框上,沒有動。"耿先生,你說你認識我父親,那我問你一件事。他左手食指上有一道舊傷,你知道是怎麼傷的嗎?"

  耿平安愣了一下,隨即微微皺眉,像是在回憶。秦川盯著他臉上的每一絲變化——他等了幾息,然後耿平安忽然笑了一下。

  "那傷啊,是侯爺年輕時在北境獵一頭雪狼的時候留下的。那頭狼半死反擊,爪子在食指上劃了一道。侯爺後來一直拿這事當笑話講,說堂堂鎮北侯被一頭快死的狼留了疤。"

  秦川心裡一松。血書上說,答對了就可以信。

  他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說。"

  耿平安進了屋,在桌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裹放在桌上,但沒有急著打開。"少將軍,這裡面是三年前截走侯爺遺體的那批人留下的一些痕跡物證。我花了兩年多時間才湊齊這些東西,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轉交。"

  "什麼人截的?"

  "明面上是一夥北境的流寇,但流寇沒那個膽量、也沒那個情報去算準侯爺靈柩回寧州的路線。"耿平安壓低聲音,"後來我查到,那伙流寇背後的供錢人,跟寧州那邊有些往來。"

  "寧州誰?"

  "具體的名字我還拿不準,但我找到了一張票據,是從寧州一家錢莊開出去的,面額不小,落款人寫了一個'秦'字。"

  秦川的手指微微收緊。秦,寧州姓秦的只有鎮北侯府一家。二房,幾乎可以確定就是二房。他父親活著的時候二房不敢動,父親"死了"之後,二房截走了遺體,目的是什麼?為了拿走什麼東西?還是為了坐實"父親確實死了"這件事,免得有人懷疑假死?

  "票據在哪?"

  耿平安打開油布包,從裡面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片遞過來。秦川接過來一看,確實是錢莊的匯兌憑單,面額三百枚靈石,日期就在三年前父親靈柩出北境後的第五天。落款處只有一個潦草的"秦"字,看不出是誰的筆跡。

  "這張憑單的錢莊在寧州城西,叫永昌號。"耿平安指著落款處,"我曾托人去問過,掌柜說開票的人面生,戴著斗笠,看不清臉,但聽口音是本地人。"

  秦川把憑單收好,"還有別的嗎?"

  "還有一件。"耿平安從油布包最底層抽出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碎布,顏色暗沉,像是從某件衣服上扯下來的。布面上沾著一點乾涸已久的褐色痕跡,"這是在侯爺靈柩被截的現場找到的。血跡不是侯爺的——是截柩的人留下的。我找人驗過,血里有非常微弱的藥味,像長期服用某種丹藥的人才有的體質。"

  秦川想起蘇晚棠說過,周醫師身上常年帶著藥味。這片碎布上的血跡帶藥味,說明截柩的人里至少有一個是常年服用丹藥的術士或者醫師——而周醫師,恰好是這三年裡在秦家活動最頻繁的術士。

  他又想起陳醫師留在字條上那句話:"你父親沒死。"

  如果靈柩里是空的,父親到底死了沒有?截柩的人到底截走了什麼?

  "耿先生,這些東西你查了兩年多,為什麼不交給朝廷或者北境軍?"

  耿平安沉默了一下,苦笑,"少將軍,北境軍里如今不全是侯爺的人了。侯爺走了之後,上面派了新的統帥來,那人跟侯爺生前就不對付。我若把這些東西交上去,恐怕第二天就被按個通敵的罪名下了大獄。"

  秦川把東西收好,對耿平安鄭重抱拳,"多謝。"

  耿平安起身還禮,"少將軍,我今晚過來還有最後一句提醒——北境那邊現在查侯爺舊部查得很嚴,您若到了之後要見親衛長,最好別走官道,從北山鎮那邊繞過去。鎮上有家老酒館,門口掛兩盞紅燈籠,親衛長每隔五日會去那裡坐一坐。"

  秦川記住了。"北山鎮老酒館,兩盞紅燈籠。"

  耿平安點頭,不再多留,拱手告辭出了門。秦川站在窗邊目送他穿過驛站院子消失在夜色里,才把油布包和憑單仔細收好。

  他躺下來之後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把黑玉握在手裡,閉上眼感受它的溫度。玉面微微發涼,沒有新的血書。但他總覺得今晚的事太順利了——耿平安來得恰到好處,說的話句句對得上,連父親左手食指的舊傷都答得分毫不差。

  血書說可以信他,可秦川心裡依然留了一絲隱憂。如果血書給出的那個驗證方式本身就被對方提前知道了呢?如果對方是故意準備好答案才來的呢?

  他放下黑玉,嘆了口氣。現在想這些沒用,耿平安給的東西至少目前看起來是真實的,憑著單和碎布,他到了北境之後至少有了追查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秦川把東西收好,和張鐵山一行人繼續上路。離開驛站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土牆院子,腦子裡想著昨晚那個灰袍男人的每一句話。

  耿平安走的時候沒有問他要任何東西,沒有藉機提要求,甚至沒有多留半刻。這種不圖回報的幫忙,反而讓秦川覺得不那麼踏實。

  但路已經上了,他只能往前走。

  北方的大地越來越荒涼,風裡帶上沙礫,馬蹄踏過的地面從土黃色漸漸變成灰白帶鹽鹼的硬土。秦川騎在馬上望著前方的地平線,那裡有一道深灰色的山脈輪廓若隱若現。

  北境快到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內袋裡的那張錢莊憑單,又摸了摸腰間那枚始終沉默的黑玉。

  父親留下的線,二房伸過去的手,周醫師背後的人,爺爺說的真話假話——所有的線頭都朝著北方收攏。他跨入北境的那一刻,這些線就會慢慢收緊,把他拽向最深的地方。

  秦川深吸一口北方的冷空氣,夾了一下馬腹。

  隊伍加速向前,朝那道灰色山脈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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