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紅燈籠底下，坐著等在暗處的人
又走了六天，北境的山脈終於從地平線的那條灰影變成了眼前真實起伏的荒嶺。
北山鎮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側儘是土坯和木板搭建的鋪面。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裹著舊皮襖的漢子牽著騾子經過，看見秦川一行騎馬進鎮，目光警惕地掃過來又移開。這裡的空氣比寧州乾燥得多，風裡帶著沙土和某種說不清的獸皮腥氣。
張鐵山在鎮口勒住馬，"少將軍，前面就是北山鎮了。你要找的酒館在主街中段，我帶著兵過去太扎眼，就在鎮外那片矮林子裡等您。有事放響箭。"
秦川點頭，翻身下馬，把包袱甩上肩頭，獨自走進了鎮子。
主街比他想像中短，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看見了那家酒館——門口掛著兩盞褪色的紅燈籠，其中一盞破了半邊，紙面被風吹得呼啦作響。酒館門板半開，裡面透出昏黃的油燈光，隱約能聽見有人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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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在門口站了站，確認周圍沒有異常，才推門進去。
酒館裡只有三四個人。兩個裹著厚袍的老人縮在角落裡喝一碗濁酒，櫃檯後面一個瘸腿的夥計在擦碗。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衣的男人，身形精瘦，正低頭翻一本舊冊子，手邊放著一碗沒動過的酒。
秦川走過去，在對面的長凳上坐下，把斷刀橫放在桌面上。
灰衣男人抬起眼。四五十歲，顴骨高聳，眉骨上一道斜疤斜斜划過左眉，眼神沉得不像尋常人。他看了秦川幾息，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把斷刀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把刀。"他開口，聲音低啞，"侯爺的。"
"親衛長？"秦川壓低聲音。
灰衣男人沒有立刻回答，先轉頭對櫃檯方向抬了一下下巴，那瘸腿夥計會意地走到門口把門板合上，掛上了"打烊"的木牌。
"我叫陳九。"灰衣男人放下冊子，坐直了身體，"侯爺以前在北境帶了十二個親衛，活到現在的只剩三個。我是其中一個。"
"張鐵山說你查了三年，有東西要當面交給我。"
陳九從靴筒里抽出一卷油布，在桌上展開。裡面是一幅北境局部的地圖，上面用炭筆標了幾處紅圈，最顯眼的一處在距離北山鎮約兩日路程的一片谷地里。
"這個地方，叫黑風口。三年前侯爺最後一次出擊的前夜，曾單獨去過那裡。回來之後他什麼都沒說，但第二天帶兵出發的時候，侯爺的臉色不太對勁。"陳九指著紅圈，"我後來去查過，黑風口底下有一處廢棄的烽火台，烽火台裡面藏了一批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我沒敢動，只看了一眼封口，火漆上壓的印，和秦家家徽不一樣。"
秦川皺起眉，"什麼印？"
陳九從懷裡摸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個粗糙的印紋——是一條首尾相接的蛇，蛇身纏繞著一柄劍。
秦川看見那個圖案的瞬間，腰間黑玉猛地燙了一下。他低頭看，玉面在衣襟下微微發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亮了，但血書沒有浮現。只是發燙，像是認出了這個印記。
"這個圖案，你見過？"秦川問。
"沒有。"陳九搖頭，"但侯爺生前的最後一封信里，提過一句。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回不來，讓秦川去黑風口看一樣東西，看完就燒掉，別讓任何人知道。'"
秦川盯著那條蛇纏劍的圖案看了很久，把它牢牢記在腦子裡。
"耿平安說你父親屍骨被截這件事，我從另一個方向也查到了點東西。"陳九收回地圖，語氣更低了，"截柩的人不是流寇，是侯爺生前最後一次出擊時對陣的那支敵軍餘部。他們截走靈柩之後，沒有毀掉，而是把它運到了黑風口。"
"運到了我父親最後去過的地方？"
"對。"陳九說，"所以我和耿平安的看法一樣——侯爺可能根本沒有死。那副棺槨里裝的只是一套鎧甲，真正的侯爺也許在黑風口那處烽火台裡面。"
秦川胸口猛地一緊。父親的遺體沒有運回寧州，而是被人送到了他生前最後去過的地方。如果他沒死，那他在烽火台里關了三年？如果他已經死了，那靈柩里為什麼只有鎧甲？截柩的人把鎧甲帶走又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就去黑風口。"秦川站起來。
陳九伸手按住他手腕，"先別急。你剛到北境，身份未必只有我知道。這三天裡鎮上多了幾個生面孔，像是衝著你來的。"
"什麼來路？"
"看不准，但他們落腳的地方在鎮北一家車馬行，車馬行的掌柜以前是北境軍的斥候，三年前被清退的。清退的原因——據說是收了不該收的錢。"
秦川重新坐下，"你是說有人在盯著這間酒館？"
"每隔五天我來一次，這規矩沒變過。但最近兩次我走的時候都發現有人遠遠跟著。"陳九眼神銳利，"少將軍，你今天來，他們很可能已經看見了。酒館外面也許有人等著了。"
話音剛落，酒館外面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陳九猛地抬手示意秦川噤聲，自己側身挪到窗邊，從板縫裡往外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七八個人，圍住了正門。"
"後門呢？"
"後門直通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河溝。"陳九轉身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柄短刀，丟給秦川，"你從後門走，我拖住前面。"
"一起走。"
"少將軍，你到了北境就是侯爺留下的唯一一根線。我折了還有別人頂上，你折了就什麼都沒了。"陳九把短刀塞進他手裡，聲音不容反駁，"快走，黑風口的事我沒說完的都在那捲地圖背面寫著，你出去再看。"
秦川看著陳九灰衣下繃緊的肩背，攥緊短刀，沒有再猶豫。他掀開櫃檯後面的布簾，推開後門，一步跨進窄巷。
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頭頂一片暗灰色的天光。他剛踏出三步，前面巷口忽然閃出一個人影，擋在了去路上。
那人身形修長，穿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半截灰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秦川握緊短刀，正要動手，那人卻主動抬手，把蒙面巾拉了下來。
秦川愣了一瞬。
火光從遠處的窗口照過來，落在那張臉上——左眉一道疤，偏瘦的臉型，微微帶笑的嘴角。
周醫師。
"秦少爺，又見面了。"他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擺出任何攻擊姿態，"別急著跑，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告訴你，你父親確實在黑風口。但你今晚不能去。"
"憑什麼？"
"因為黑風口今晚有另一批人也在等你。"周醫師指了指北面那片暗沉的山影，"你爺爺的人。"
秦川腳步猛地頓住，"你說什麼？"
周醫師把蒙面巾重新拉上去，轉身朝巷口走去，邊走邊留下一句話，聲音從灰巾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卻每個字都砸在秦川心上：
"你爺爺十年前從北境回來後就像變了個人。他在地道里說的那些話有真有假，但有一句是真的——他確實動不了。因為有人替他動了。替他動的那個人，現在就住在黑風口。"
周醫師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轉角，像從沒出現過一樣。
秦川站在原地，短刀攥在手裡微微發顫。巷子前方的河溝水聲嘩嘩響著，遠處酒館方向隱約傳來陳九和什麼人周旋的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望了望北面那片山影。
黑風口就在那裡。父親可能在。爺爺的人也在。
他應該聽周醫師的話今晚不走，還是趁夜色直接摸過去？
秦川低頭摸了一下黑玉，玉面終於再次熱了起來。血書緩緩浮現，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得特別急：
【爹，周醫師說的有一句是假的——爺爺不是十年前才變的。他變的時候，更早。】
【但有一句是真的：今晚別去黑風口。那裡等你的人，不只是爺爺的人。】
【還有娘。】
秦川盯著最後兩個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娘？
他的母親，早亡的母親，也在黑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