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娘還活著


  秦川站在巷子裡,後腰抵著冰涼粗糙的土牆,腦子裡反覆疊著最後那兩個字。娘。她不是早亡了嗎?原身的記憶里,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病故了,甚至連一張清晰的畫像都沒留下。可血書說她在黑風口。在等他。

  他攥緊短刀,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那股幾乎要衝散理智的震動強行壓下去。現在不是發愣的時候。陳九還在前面擋著人,他若腦子不清醒地折返回去,兩個人都走不掉。

  巷子前方河溝的水聲越來越近。秦川咬了一下舌尖,靠痛感讓自己回到當下,轉身沿著窄巷快步向前跑。跑了二十幾步,巷子盡頭果然是一片淺淺的河溝,水只到小腿深,對岸是一片稀疏的枯楊林。他跳進水裡,冰冷的河水灌進靴筒,寒意從腳底直竄到膝蓋,但他顧不上,拔腿蹚過河溝衝進樹林。

  請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剛在樹後蹲下,就聽見酒館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物撞破了門板。緊接著是乒桌球乓的打鬥聲,有人在喊叫,有東西被砸碎的聲音。秦川蹲在樹影里,手指扣著短刀柄,牙關咬得發酸。他不知道陳九能不能扛住,但他不能回去。

  他該去哪?等陳九,還是直接去鎮外找張鐵山匯合?

  就在這時,酒館後門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影從窄巷裡衝出來,踉蹌了一下,跳進河溝,濺起大片水花。秦川看清了那身形——精瘦,灰衣,正是陳九。他左手捂著右臂,指縫裡有暗紅色的東西往外滲,但腳步依然快。

  秦川從樹後閃出來,低聲喊:"這邊。"

  陳九循聲看過來,快步蹚過河溝鑽進樹林。兩人一句話沒說,先在枯楊林里往深處走了百來步,確認身後沒人跟上來,才靠著一棵粗樹幹停下來喘氣。

  "傷得怎麼樣?"秦川蹲下來看他右臂。

  "皮肉,挨了一下。"陳九把捂著手臂的左手鬆開,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還在往外滲,但看深度確實沒傷到骨頭。他從懷裡摸出一條舊布條,咬著一頭單手纏了幾圈,動作利落得像是習慣了這種場面。

  "什麼人?"秦川問。

  "車馬行那幫人,七個,領頭的以前在北境軍幹過斥候,手底下有點功夫。"陳九纏好布條,活動了一下手臂,臉色微微發白但精神還在,"他們沒追上來,說明不是要我的命,是想把我們堵在酒館裡等什麼人過來。我趁亂撞開後窗跑出來的。"

  "等我?"

  "等你。他們知道你會來找我。"

  秦川沉默了一瞬。周醫師的出現,車馬行的人圍住酒館,這一切都像是預謀好的。有人算準了他今天到北山鎮,算準了他會去找陳九,提前布下了網。而周醫師偏偏又在那時候出現,提醒他別去黑風口,還告訴他母親在那裡——這個人到底站在哪一邊?

  "先離開這。"秦川站起來,"張鐵山在鎮外矮林子裡等我。"

  兩人摸黑穿過枯楊林,繞了一大圈才到鎮外的矮林子。張鐵山正坐在一棵樹下擦刀,見他們過來,一眼看見陳九臂上帶血,也沒多問,立刻讓人牽來兩匹馬,一行人連夜離開了北山鎮,往更北的方向走了大半夜,直到天邊開始泛亮才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面歇下。

  陳九重新處理傷口的時候,秦川坐在一塊石頭上,把黑玉握在手裡。血書上的字已經徹底乾涸,但那句"還有娘"像烙鐵一樣燙在他腦子裡。他轉頭看向陳九。

  "陳叔,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我母親的事,你知道多少?"

  陳九纏紗布的手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秦川一眼,那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少將軍怎麼突然問起夫人?"

  "我到了北境,有些事需要串起來。"秦川沒說實話,但語氣平穩,"我母親什麼時候沒的?"

  陳九沉默了幾息,繼續纏紗布,"侯府對外說的是夫人病故,但北境這邊跟著侯爺的老人知道得更多一些——夫人不是病故,是失蹤。在侯爺出事之前大半年,她就離開了寧州,不知去向。侯爺當年翻了大半個北境也沒找到她。"

  秦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所以她沒有死。"

  "侯府的靈堂是空的,跟侯爺那副棺槨一樣。"陳九把紗布收尾系好,抬頭看著他,"少將軍,我接下來這話沒有證據,只是我跟了侯爺十幾年之後的一些直覺——夫人走的那年,正是侯爺開始頻繁去黑風口的那年。我覺得她可能在那片地方。"

  秦川坐在石頭上,北地的晨風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母親在父親反覆去黑風口的那一年失蹤,父親最後一次出擊前也去了黑風口,靈柩被截後又被運到黑風口,周醫師說母親在黑風口,血書也證實了——

  黑風口不是一個普通的軍事地點。那是他們一家三口命運交匯的地方。

  "天亮了。"陳九站起來,走到土坡邊緣望向北方,"從這裡到黑風口,騎馬快走一天半。少將軍,你今晚還去不去?"

  秦川也站起來。他摸了一下腰間的黑玉,玉面溫度如常,沒有新的血書。周醫師說今晚別去,血書也說今晚別去。他信未來女兒,信了一路,每一次都應驗了。

  "今晚不去。"秦川說,"明天一早動身,白天到黑風口。"

  陳九點頭,"白天視線好,不容易被人埋伏。少將軍這個決定穩妥。"

  秦川走回火堆旁邊坐下,從包袱里掏出那捲陳九給他的地圖,展開仔細看。黑風口那片谷地四面環山,只有一條窄道進去,烽火台的位置在谷地深處靠近山壁的地方。地圖背面果然寫著幾行字,是陳九的筆跡,記著烽火台周圍的巡邏規律和一些隱蔽的觀察點。

  他把地圖收好,靠著土坡閉眼歇了一陣。腦子裡卻怎麼也靜不下來。父親、母親、爺爺、周醫師、地下那個人——他隱約覺得有一條線從十年前就開始拉,一直拉到今天,所有的人都在這條線上被安排了各自的位置。

  而他,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

  歇了大半日,午後秦川清醒過來,簡單吃了點乾糧,把斷刀重新擦拭了一遍。刀身依舊生鏽斑駁,但握在手裡的分量卻比剛得到時沉實了很多,像是那枚血色晶石融進去之後,刀也在慢慢甦醒。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體內真氣運轉順暢,開脈二重的基礎已經徹底穩固了,隱約有往三重突破的跡象。但他壓了壓,沒有急著衝擊——父親留話說過,修為越高,封印越松。他怕太快突破了臨界,體內的東西壓不住。

  傍晚時分,張鐵山帶著親兵去附近打水,陳九坐在火堆旁撥弄餘燼。秦川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陳叔,你跟著我父親多少年了?"

  "十六年。"陳九撥了撥柴灰,"從侯爺還沒襲爵的時候就在他身邊了。"

  "那我問你一件事,你憑直覺回答就行。"秦川看著火堆里跳動的暗紅火星,"我爺爺,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九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低啞的聲音:

  "老侯爺以前不是現在這樣的。十年前他最後一次來北境的時候,我見過他一面,那天他站在營地外面看了一個時辰的黑風口方向,一句話沒說。回去之後沒多久,他就失蹤了。"

  "你覺得他變了?"

  "變了。"陳九把撥火棍插進灰里,"以前的老侯爺眼神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但那天他看黑風口的時候,眼神是空的。就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已經被抽走了。"

  秦川在腦子裡把這句話和周醫師、血書的信息放在一起。爺爺不是十年前才變,而是更早。陳九說的那次北境之行,也許就是他"被替換"的節點。

  天黑了,北境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穹頂。秦川躺在土坡旁邊的一塊氈布上,望著天頂出神。明天就要進黑風口了,父親可能在,母親可能在,爺爺的人也可能在那裡等著。

  而他的體內,還封著六根鎖龍針,和一樣他至今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黑玉,輕聲問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玉里那個一直在給他寫信的人聽:

  "明天,你還會給我寫信嗎?"

  玉面沒有發熱,沒有血書浮現。

  但秦川隱約覺得,它輕輕顫了一下,像是遠方有人在無聲地回答他。

  他合上眼,等天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