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烽火台下,有扇門
天沒亮他們就動了身。
北境的晨風颳得人臉頰發木,秦川把領口攏緊,騎在馬上跟在陳九後面,穿過一片碎石灘後,前方的地形忽然收窄,兩側的土丘越來越高,最終變成兩堵陡峭的土壁,中間只容兩匹馬並行。
"黑風口的入口。"陳九放慢馬速,側耳聽了一會兒,"這個時辰巡邏的應該剛換過,咱們抓緊過。"
秦川夾緊馬腹跟上去,土壁之間光線黯淡,頭頂的天空只剩窄窄一道灰白。空氣里那種獸皮腥氣更濃了,夾雜著一股說不清的焦糊味。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豁然開朗——一片不大的谷地嵌在四面荒山之間,谷地中央果然立著一座廢棄的石砌烽火台,大約三層樓高,外牆爬滿枯藤,頂端的垛口坍塌了大半。
烽火台周圍的地面很硬,長著稀疏的枯草,看不出近期有人頻繁走動的痕跡。但秦川注意到烽火台底部有一側的石牆顏色比別處深,像是有水汽常年從那裡滲出來。
"就是這裡。"陳九下馬,把韁繩系在一塊石頭下面,壓低聲音,"上次我來的時候,那扇暗門在背陰那一面,被一堆碎石擋著。"
兩人把馬留在谷地入口附近的隱蔽處,貼著烽火台的牆根繞到背陰面。陳九蹲下來扒開一堆亂石,果然露出一扇低矮的鐵皮門,門面鏽得厲害,但門軸處有明顯的油痕,說明近期被人開合過。
秦川握住門邊用力一拉,鐵皮門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向內敞開。裡面是一條窄窄的石階向下延伸,火光被隔在門外的天光擋在幾步之外,越往下越黑。秦川摸出火摺子晃亮,和鑽地道的陳九一前一後走了下去。
石階轉了兩次彎後抵達一間圓形石室。室頂不高,秦川抬手幾乎能碰到頂壁。正中央擺著一張舊木桌,桌面上散著幾張紙,像是被人匆忙翻過。牆角堆著幾口木箱,其中一口蓋子半開著,裡面是些舊衣裳。
秦川走到桌邊,火摺子照上去。紙上的字跡他沒見過,但其中一張紙上畫著東西——一個粗糙的人體輪廓,肩、胸、腹、腰、手腕等處標了七個點。那位置和陳醫師留下的經脈圖一模一樣,但畫得更隨意,像是隨手記下的。
鎖龍針的分布圖,在這個烽火台里也有一份。
"有人在這裡研究過你的經脈。"陳九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難看,"而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看桌腿下面有墨水洇過的痕跡,說明這張桌子常年有人伏案寫字。"
秦川放下紙,走向那幾口木箱。他翻開箱蓋,裡面疊著幾件普通婦人穿的舊衣裳,顏色素淨,料子不算好,但在北境這種地方已經算是體面的。他伸手翻了一下,指尖碰到箱底一個硬物。摸出來一看,是一隻扁平的銀鐲子,內側刻著兩個小字:秦氏。
母親的東西。
秦川把銀鐲握在手裡,鐲身微涼,表面有一些磨痕,看得出是常年佩戴的舊物。他翻過來看另一面,內側還有一行更細的字,像是後來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
"川兒,娘在這裡等你,但不要來找我。"
秦川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反覆蹭過刻痕的凹陷。她知道他會來,所以留下鐲子,但字跡里又帶著勸阻。母親在這裡住了多久?她是自願留在這裡,還是被人扣在這裡?
陳九在另一口箱子裡翻出一卷布,展開來是一幅北境周邊更詳細的地圖,上面除了黑風口之外,還用紅墨標了另外三個點,分別在北、西、東三個方向,像是以黑風口為中心延伸出去的幾條線。
"你母親可能在三個點中的一個。"陳九指著那三處,"也可能是她留下的標記,讓你繼續往深處找。"
秦川把銀鐲收進內袋,和那些信、憑單放在一起。他正準備再看那幅地圖,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落在了烽火台外面。
兩人同時抬頭對視。石室里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又是一聲,更近,像是腳步踩在碎石上的聲音。不止一個人。陳九迅速吹滅火摺子,石室陷入黑暗,只剩頭頂門外滲進來的一絲天光。
秦川貼著牆根移動,斷刀無聲出鞘。他聽見門外有低沉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快不慢,像是在吩咐什麼事情。然後腳步聲朝鐵皮門方向靠近。
有人要下來。
秦川看了陳九一眼,陳九已經退到石室最深的角落陰影里,右手按在短刀柄上。秦川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石室里沒有別的出口,如果外面的人堵住鐵皮門,他們就是瓮中捉鱉。
腳步聲停在鐵皮門外。門軸響了一下,沒有被完全推開,只開了一條縫,一隻手從縫裡伸了進來,手裡拎著一盞小油燈。燈光昏黃,照出一截深灰色衣袖。
那人沒有進來,只把油燈放在了門內的地面上,然後退了出去。腳步聲漸遠,鐵皮門被從外面合上,門閂傳來落鎖的聲響。
鎖住了。
秦川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從牆根走出來,彎腰拾起那盞油燈。燈座下面壓著一張疊好的紙條,他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筆跡清秀,像是女人寫的:
"桌下有通道,往北走兩里,有一間石屋。來見我。"
秦川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有落款,沒有署名。但他把銀鐲摸出來對照了一下,鐲子內側的刻痕筆畫和紙條上的字跡很相似——同樣的起筆輕、收筆穩。
陳九也看到了,"你母親。"
秦川蹲下身,果然在木桌底下摸到一塊鬆動的石板,掀開之後又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但這次通道里透著一股流通的風,說明另一端是通的。
"走不走?"陳九問。
秦川握著那盞油燈,燈光照進通道深處,只能看到前面幾步遠的磚壁,更遠的地方什麼都看不見。母親在紙條上說"來見我",而她留在鐲子上的話是"不要來找我"。兩句話像是矛盾,又像是她在不同的時間寫下不同的心境。
"走。"秦川把油燈舉高,彎著腰鑽進桌底,踩進了那條通道。
通道比想像中長,有些段落矮得只能匍匐前進。秦川在前面爬行的時候,腦子裡反覆想著那些紙上的鎖龍針圖、銀鐲上的刻字、紙條上的邀約。父親在黑風口留下的東西還沒找到,母親就主動遞了線過來。她在這片地下住了多久?她見過父親嗎?她知道爺爺的事嗎?
爬了大約一刻鐘,前方的通道忽然升高,秦川能直起腰了。又走了幾十步,頭頂出現一塊木板,他伸手一頂,木板推開,外面是一間比烽火台地下大得多的石屋。屋子裡有爐子、有桌椅、有床鋪,桌上甚至擺著一碟乾果和一隻乾淨的水杯,像是提前備好的。
屋子正中央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灰布舊衣,頭髮簡單挽在腦後,面容清瘦,眼角有些細紋,但輪廓里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端正。她站在桌邊,雙手交握在身前,像是等了他很久,又像是站成了習慣。
秦川站在通道口,渾身僵硬。原身的記憶里沒有母親清晰的形象,只有模糊的溫暖觸感和一聲記不清詞句的歌謠。但此刻,他看著眼前這個人,身體深處翻湧起一陣不受控制的酸澀,眼眶猛地泛了紅。
"川兒。"
她的聲音和鐲子上那行字的筆觸一樣,起筆輕,收筆穩。
秦川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著什麼,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