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春宴
春宴在皇家別苑開辦,流水潺潺,百花競艷。
男席和女席不分開,文武百官推杯換盞,才子佳人和詩作畫。
蘇時念雙手交疊,目光虔誠地聽著郎君講解禮儀規矩。
章序衡頗感意外,若是以前,她的目光早不知飄到何處了,要麼是尋找十三皇子,要麼是被好吃的吸引,甚至就連飛翔的蝴蝶和蜜蜂都能吸引她的注意。
今日瞧見她這麼乖,章序衡按了按手中的摺扇:「阿念,你今日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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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衡阿兄,真的是你。」
一陣香風襲來,少女蓮步輕點,行至二人身前,一襲月白纏枝紋長裙,高髻上簪著石榴紅步搖,眉眼含春,嬌怯怯地福身行禮。
章序衡手持摺扇,回禮:「程姑娘。」
來人是程浩的妹妹程秀,章序衡的……青梅竹馬。
程家兄妹少時都在松麓書院就讀,程浩與章序衡以兄弟相稱。
蘇時念默默地擰了一下繡帕。
若論青梅竹馬,原身的蘇時念也是。
但蘇時念十二歲那年被認回京城,程秀一直都在松麓書院,陪伴章序衡直到十八歲高中。
程秀與章序衡的青梅竹馬關係,比蘇時念與章序衡的更硬。
程秀含笑朝蘇時念打招呼:「嫂夫人安,聽聞序衡阿兄休沐都親手教嫂夫人撫琴,著實令人艷羨。」
蘇時念思及自己五音不全,琴藝不求甚解,面上雲淡風輕,內心思緒早已翻飛。
還未想到好的理由開口,就聽到一旁的郎君出聲。
「程姑娘不必艷羨,若我沒記錯,你去歲已及笄,不日後出閣,自然也能體會何謂琴瑟和鳴。」
程秀尷尬一笑,轉而道:「上回序衡阿兄新做的曲子,我彈著總有幾處覺得彆扭,故而自己修改了一處,家兄也覺得意境更開闊了。」
章序衡皺了皺眉,溫和地問:「何處?」
程秀笑道:「序衡阿兄何時有餘閒,可去程府聽我彈奏。」
章序衡沉吟片刻,才道:「令兄棋藝精湛,能得他的誇獎,想必是我的曲子尚有可提高之處,願聽程姑娘彈一曲。」
見章序衡捧場,程秀又從袖中掏出一張薛濤箋:「我近來閒得無事,做了一首新曲,不知序衡阿兄可否拿回府首彈,順便提點建議?」
「我暫且先看看再做定論。」章序衡接過曲譜,聚精會神地看起來。
程秀在身旁,時不時提出自己的看法。
兩人侃侃而談,忘乎所以。
蘇時念聽了一會兒,發覺自己聽得不大懂,更插不上話。
郎君曾說,松麓書院的學子都習君子六藝,即禮樂射御書數。
原身或許學得也不錯,所以郎君才對她嚴厲要求,希望她和原身一樣優秀。
本來蘇時念打算試探昨夜的夢境,是否就是原身的記憶,如今被程秀給打亂了計劃。
蘇時念心頭湧現出一股失落感,慢慢地轉身離開。
「師母!」激動又歡喜的聲音漸行漸近。
十三皇子臉上笑出兩個小小的梨渦:「我又見到師母了,真開心!」
見她面帶愁容,十三皇子又問:「先生怎麼沒和你一起?」
蘇時念抬了抬下巴,十三皇子順著視線看去,見不遠處的兩人,宛若一雙璧人。
艷羨之人,變成了蘇時念。
「先生談起事兒,一時半會結束不了。」
十三皇子喃喃說完,靈機一動,附耳道:「師母做的錦鯉風箏,我越看越喜歡。」
「今日的春宴,太子皇兄讓宮人尋來不少錦鯉投入太液池,我帶你去看。」
十三皇子玩性大,分享欲極高,拉著蘇時念就要走。
蘇時念朝四周看了看,出席的人都有各自的事做,想必不太會注意到他們。
甫一想起郎君說的禮儀規矩,她目光看向十三皇子牽過來的小手,柳眉微蹙。
十三皇子會意,朝先生看去,見他正直勾勾地看向這邊。
十三皇子瞬間像收到指令似的,咻的縮回自己的小手,難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隔空朝先生作揖。
又一本正經地看向蘇時念,做了一個標準的伸手禮:「師母,請隨我來。」
蘇時念想到一個詞,人小鬼大,情不自禁地笑出聲,寵溺道:「臣婦遵命。」
兩人移步,十三皇子偏前一步帶路。
章序衡看著他們二人。
平日裡十三皇子從未逾矩,今日見到蘇時念就忘了規矩,想來是受了她的影響。
蘇時念敷衍地看了章序衡一眼,用唇語辯駁:「郎君方才還說規矩不多,口是心非。」
像是故意與他作對似的,蘇時念拉起十三皇子的小手,帶著幾分慪氣道:「我們走。」
十三皇子朝蘇時念眨了一下眼,見到師母明媚的笑容,笑得更歡了。
章序衡將兩人心照不宣的互動盡收眼底,心生感慨:如今的蘇時念,就像是一個孩子。
與少時松麓書院依賴他的念念完全不同,更與回京後攀附權貴的蘇家大小姐不一樣。
但前面兩者,還是能夠找到似曾相識之處,都嚮往京城的繁華,不安於現狀,樂於廣泛交友。
可眼前的蘇時念,偏安一隅,寵辱不驚,偶爾還說些他聽不懂的話,更不愛與上官娘子交集。
章序衡越來越確定,落水後的蘇時念,就是一個換了殼子的蘇時念。
想到此處,章序衡又自嘲一笑。
他真的是被今早的話本影響到了。
「序衡阿兄,怎麼了?」程秀見章序衡看著蘇時念許久,不滿開口。
章序衡回過神,心想,她既然有十三皇子作陪,那他就放心地繼續看新曲子,隨和道:「沒事,你剛剛說到哪裡了?」
程秀紅唇勾起得意的笑,指著曲譜:「是這處。」
……
另一邊,蘇時念和十三皇子已來到太液池,兩人緊挨著,觀賞著池裡的錦鯉。
十三皇子驚嘆道:「太子皇兄果然沒騙我,等到了六月荷花盛開,估計會更美。」
風吹亂了蘇時念的發,她勾起自己的髮絲挽至耳後:「我瞧著殿下與太子殿下關係很是不錯,怎麼他今日不陪你?」
十三皇子雙手托腮道:「太子皇兄說要與虞姑娘在桃園賞花,所以沒空陪我,讓我來找師母玩。」
太子要陪虞姑娘,分身乏術,這麼想著,蘇時念覺得今日應該不會見到太子,笑著「嗯」了聲。
兩人又聊了會兒,十三皇子就看到宮道上,皇后身邊的掌事秦姑姑朝他走來。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請十三殿下回坤寧宮。」
十三皇子苦惱,悶悶道:「知道了。」
蘇時念藏起內心的落寞,主動道:「殿下快去吧,別讓皇后娘娘久等。我記得路,再看看錦鯉就回女眷席上去了。」
「那好吧,師母再見。」
待十三皇子離去,蘇時念緩緩蹲下,雙手懷抱著膝蓋,看著池裡的錦鯉。
錦鯉成群結隊,好不歡快。
池水倒影出一雙秋水澄明的眸子,蘇時念眼眸泛起漣漪,鼻子忽地一酸,小聲抽噎著。
「十三皇弟怎麼沒同你一起?」
太子如碎玉泠泠相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蘇時念擦了擦自己的淚水,起身朝太子福身:「十三殿下被皇后娘娘傳召,剛離開一會兒。」
太子上前一步,問道:「怎麼哭了?抬起頭讓本宮看看。」
蘇時念輕輕抬頭,不敢直視太子的眸子,餘光環視四周,不知何時就只剩下他們二人,她心頭忽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