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怎麼不跟上來,怕本宮吃了你不成?
蘇時念拘謹道:「風有些大,一時被沙子入眼,是臣婦失禮,還望殿下見諒。」
太子輕笑一聲,目光移向太液池的錦鯉:「本宮見你因這些錦鯉落淚,差點以為是它們惹得你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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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時念哪敢,聽十三皇子說太液池最貴的錦鯉,一條能抵半個華禧宮。
她忙道:「不是,錦鯉很漂亮。」
「那你喜歡嗎?」太子黑幽幽的眼神凝視她,用低沉沙啞的嗓音問。
蘇時念震驚之餘直視了一眼太子,他今日穿得不算艷麗,素白中單,外罩湖水藍寬袖圓領袍,腰束鵝黃祥雲紋錦帶,方勝絡子懸著一塊代表身份的玉佩。
像溫潤儒雅的翩翩君子,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刁難人。
只是他的話,又容易惹人遐想。
蘇時念收回視線,茫然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才不算出錯,唇齒間像打架般,遲遲吐不出一個字。
太子幾乎被她這副羞窘的表情氣笑了,聲音很輕:「你似乎很怕本宮,連話都不敢說。」
「不是。」蘇時念答得極快,不安地蹙眉,在心裡罵道,死嘴你倒是說出個理由啊。
過了好一會兒,太子見她遲遲不語,低笑一聲,繼而道:「本宮以為我們之間,可以如你與十三皇弟那般相處。」
蘇時念心道,這完全不一樣,十三皇子才六歲,就一孩子;而太子是成年男子,且位高權重,稍不留心就要掉腦袋。
但太子這樣說,明顯是讓她不必害怕他,若她再膽顫心怯的,怕是更衝撞了太子。
蘇時念把心一橫,道:「臣婦先前做錦鯉風箏送給十三殿下,自然也喜歡太液池的錦鯉。」
太子平靜地掃她一眼,連眼神都不帶波動:「嗯,此處風大,陪本宮去竹林走走。」
見她遲遲不肯邁步,太子又問:「怎麼不跟上來,怕本宮吃了你不成?」
蘇時念搖搖頭,抬步跟上,暗自決定,若太子再問什麼奇怪的問題,一定要如實回答,不然顯得她心虛。
此處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兩人行在鋪滿鵝卵石的幽徑上,偶爾還聽到悅耳的鳥鳴聲。
「這裡叫望春林,是皇長兄最喜歡的地方,他是我們眾皇子的榜樣,可惜卻死在了戰場。若非生於皇宮,他或許不至於天妒英才。」
太子說著就停下了腳步,眼神里一閃而過的靜默,似帶著幾分惆悵,但很快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時念垂著眸子聽著。
太子在為皇長子惋惜。
蘇時念盯著腳下的路,注視著幽徑的花草,忽然瞧見一株四葉草。
「太子殿下你看,是幸運草。」
太子循聲望去,見青草叢中被一抹鵝黃色裙裾覆蓋,一雙白皙柔嫩的手,正摘下一株四葉草,高高地舉到他眼前。
她的黛眉笑彎成兩道月牙,眸子水光瀲灩,清澈得如同雨後春山,在暖陽的映照下,雲鬢玉顏,溫婉動人,美得像一幅畫。
蘇時念笑著解釋:「我少時生活在鄉野,識得許多花草,如這般長著四葉的,叫幸運草。」
「皇長子殿下喜歡望春林,這片土壤里長出了幸運草。這便說明,於皇長子殿下而言,生於皇宮,長於皇宮,是幸運之事。」
太子從來不信這些鄉野說辭,何況他從來不覺得皇長兄是幸運之人。
看著她滿心歡喜的神色,太子一時竟說不出喪氣話來。
「當真麼?」
蘇時念沒曾想太子會這樣反問,偏偏他說話間面色不改,也不知道她方才的回答是好還是壞。
她沒見過皇長子,從郎君口中得知,此人若非戰死,日後若繼承大統,必定是位萬世明君。
「當真,幸運草不易長成,唯有上天眷顧,他喜歡之處,才能長出幸運草。」
蘇時念說得堪稱一字一頓,這般信口胡謅都讓她有些羞恥。
太子直勾勾地盯著她泛紅的臉頰,嬌艷得好似三月枝頭的桃花。
聽見她這番話,如春風輕撫縈繞在他的心間,也不知為什麼,覺得臉熱心跳,連呼吸都要停滯了。
不過是一棵毫不起眼的小草,卻被她賦予這麼美好的解釋。
若是出於文武百官之口,太子會覺得是奉承。
但蘇時念所說,太子竟難得體會到幾分慰藉。
思及皇后的耿耿於懷,鬱結於心,太子同樣不好受。
而皇長子的死,也將永遠成為橫亘在他們母子之間的屏障。
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太子喉頭微滾,沉默了一會,忽然問:「本宮聽十三皇弟說,你做的錦鯉風箏有幸運之意。如今也說這四葉草是幸運草,莫不是誆本宮不成?」
蘇時念眼神飄忽一下,隨即目光堅定道:「臣婦不敢欺瞞殿下,只有錦鯉和四葉草才有幸運之意,旁的事物都沒有。臣婦與十三殿下時常鬥百草,四葉草真的很難尋得。」
太子一臉不信。
蘇時念信誓旦旦:「殿下可派人在東宮花圃或是別處尋找一圈,未必真的能夠找到四葉草。」
太子周身的距離感被斂去了一些,伸手道:「本宮記住你的話,把幸運草交給本宮吧。」
他的手白皙如玉,掌骨寬大,骨節分明,十指修長,指腹上還帶著薄繭。
蘇時念雙手捧著四葉草,無比鄭重地放入他的掌心。
太子五指收攏,唇角牽動的弧度似深了些許,再細看,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蘇時念覺得詭異。
今日春宴,太子本該陪准太子妃虞姑娘在桃園賞花,卻有餘閒與她在望春林緬懷皇長子。
桃園和望春林一南一北,並不算順路。
方才皇后的掌事姑姑請十三皇子前往坤寧宮,就說明皇后沒出席春宴。
皇后與太子的關係,似乎有些微妙。
下次若再有進宮的機會,蘇時念得多番思量再做決定,必要時直接裝病。
再往前走,就到瞭望春林盡頭,蘇時念才發現,此處站著一隊帶刀侍衛,怪不得無人打攪。
為首那人用僅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殿下,翰林院侍講學士章大人在找章夫人,正往望春林這邊來。」
太子垂在寬袖中的手克制地收緊,對蘇時念道:「本宮讓人送你回去。」
蘇時念婉拒:「不勞煩殿下,臣婦自己會回去。」
太子看了看她,終是沒說什麼,帶著侍衛離開。
蘇時念暗暗鬆口氣,大有一種將煞神送走的暢快感。
她原路返回。
太子剛走幾步,轉身時看到蘇時念提起裙裾小跑,背影算得上落荒而逃。
太子微微抿唇,屏退侍衛,只留內監劉回隨同,抬步跟了上去。
蘇時念走到太液池,注意到後面沒人,正往池邊走。
「別跳!」
腰腹被一股巨力拉回,蘇時念被攬入一個微涼的懷抱,熟悉的沉水香環繞著她。
章序衡找了她半個時辰都不見蹤跡,如今卻見她朝池邊走去,昨夜夢裡那如刀絞的痛楚遍布全身。
眼前恍然再現她的質問:「你為什麼不救我?」
一股無名恐慌剎那湧上心頭,章序衡語氣染上怒意:「池邊危險,你這是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