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是不是有病


  沈佩錚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行,媽不說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裴晏祁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兩條腿擱在床沿上,臉別到一邊,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裡。

  

  沈佩錚鼻子一酸,轉身出了房間。

  她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抹了把眼角。

  不能哭。

  兒子這輩子最討厭別人在他面前哭。

  她轉身往廚房走,溫昱岑正在灶台前炒菜,安安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一旁剝蒜。

  「小溫。」

  溫昱岑回過頭,「沈姨。」

  沈佩錚走過去,壓低聲音,「晏祁的事,張科跟我說了。」

  溫昱岑放下鍋鏟,轉過身,「沈姨,您先別高興得太早,現在只是有了一點反應,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我知道。」沈佩錚握住她的手,「小溫,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溫昱岑搖搖頭,「這是我該做的。」

  沈佩錚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這姑娘,比她想的還要靠得住。

  不僅能打,還懂醫,關鍵是心裡有數,做事有分寸。

  要是能當自己的兒媳婦……

  沈佩錚腦子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就狠狠掐滅了。

  不行。

  晏祁那孩子,身體不好,還有那個弱精症……

  她不能自私地坑了人家姑娘。

  「沈姨,您怎麼了?」溫昱岑看著她,「臉色不太好。」

  沈佩錚回過神,擺擺手,「沒事,就是在廠里忙了一天,有點累。」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小溫,晏祁那孩子……脾氣不太好,你多擔待著點。」

  溫昱岑笑了一下,「放心,我皮糙肉厚,他罵不跑我。」

  沈佩錚也笑了,轉身出了廚房。

  她回到自己房間,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牛皮紙袋,打開來,裡面是裴晏祁的病歷檔案。

  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蓋著總後醫院的紅章,診斷那一欄寫著:重度弱精症,自然受孕概率極低。

  沈佩錚盯著那行字,手指在紙上摩挲了兩下。

  她合上檔案,重新塞進抽屜,鎖上了。

  不能讓溫昱岑知道這事兒。

  這姑娘還年輕,不能耽誤了人家。

  ……

  晚飯的時候,裴晏祁沒出來。

  沈佩錚讓張科端了飯菜進去,張科端著托盤敲門,喊了兩聲,沒人應。

  他猶豫了一下,擰開門把手,推門進去。

  屋裡黑著燈。

  裴晏祁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一動不動。

  「少爺,吃飯了。」

  沒人應聲。

  張科把托盤放在桌上,「少爺,您不吃也得吃點,不然身體扛不住。」

  裴晏祁還是沒說話。

  張科嘆了口氣,轉身出了門。

  他走到餐廳,搖搖頭,「不吃。」

  沈佩錚皺起眉頭。

  溫昱岑放下筷子,站起來,「我去。」

  她走到裴晏祁的房門前,沒敲門,直接擰開門把手。

  屋裡黑著燈,裴晏祁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

  溫昱岑走過去,啪的一聲,把燈打開了。

  刺眼的光線照進來,裴晏祁渾身一僵,猛地轉過輪椅。

  「誰讓你開燈的?」

  溫昱岑走到桌邊,端起那碗飯,走到他跟前。

  「張嘴。」

  裴晏祁盯著她,眼裡的火都快噴出來了。

  「滾。」

  溫昱岑沒動,舉著碗,站在他面前。

  「我數三個數,你不張嘴,我就把這碗飯扣你臉上。」

  裴晏祁冷笑一聲,「你敢?」

  「一。」溫昱岑的聲音很平。

  裴晏祁沒動。

  「二。」

  他還是沒動。

  「三——」

  話音剛落,溫昱岑手腕一翻,那碗飯真的朝裴晏祁臉上扣了過去。

  裴晏祁眼疾手快,伸手擋了一下,飯碗被他打飛,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米飯和菜湯濺了一地,幾粒米還粘在他褲腿上。

  屋裡安靜得可怕。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裴晏祁的胸口劇烈起伏,兩隻手死死攥著輪椅扶手。

  溫昱岑蹲下來,開始收拾地上的碗片。

  裴晏祁盯著她的後腦勺,喉嚨里滾出一句話。

  「溫昱岑,你是不是有病?」

  溫昱岑頭也不抬,「我有病,所以才來伺候你這個更有病的。」

  她把碗片撿起來,用手帕包好,站起來。

  「裴晏祁,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她看著他,聲音很平,「要麼,你自己去餐廳吃飯。要麼,我讓張科把你抬過去。」

  裴晏祁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不、吃。」

  「行。」溫昱岑轉身往外走,「張科——」

  「等等!」

  溫昱岑停下腳步,回過頭。

  裴晏祁盯著她,臉色鐵青。

  良久,他吐出兩個字。

  「我去。」

  裴晏祁推著輪椅出了房間,沒看溫昱岑。

  餐廳的燈亮著,沈佩錚坐在主位上,筷子還沒動。安安趴在桌邊,兩隻腳晃來晃去,看見裴晏祁進來,嘴巴張了張,又乖乖閉上了。

  張科搬了把椅子騰出位置,裴晏祁自己把輪椅推到桌邊,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

  誰也沒吱聲。

  溫昱岑在他對面坐下,也端起碗。

  沈佩錚眼眶有點發潮,低頭扒了一口飯,把那股勁兒壓了下去。

  這頓飯吃得安靜,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響。安安啃著一隻滷雞翅,油糊了半張臉,拿袖子一抹,被溫昱岑拍了一下手背。

  「用手帕。」

  安安縮了縮脖子,老實掏出手帕擦嘴。

  裴晏祁吃了小半碗飯,放下筷子,轉著輪椅回了房間。門關上的時候,沒摔。

  張科在桌底下悄悄給溫昱岑豎了個大拇指。

  溫昱岑沒接茬,低頭把碗裡最後幾粒米飯扒乾淨了。

  接下來幾天,日子照舊。

  溫昱岑每天早上六點準時拍裴晏祁的房門,帶他去白楊林練沙袋和彈力繩。上午做一次推拿加針灸,下午再加一輪腿部拉伸。裴晏祁不說話,也不再摔門,到點就自己把褲腿挽好等著。

  溫昱岑發現他的腳趾反應越來越明顯了。第三天的時候,扎完針,他右腳的大拇趾能往下勾一個很小的幅度。第五天,左腳也開始有了反應。

  她沒聲張,每次做完記錄,把本子鎖在自己床頭櫃的抽屜里。

  這天早上,溫昱岑帶安安去大院東頭的供銷社打醬油。

  八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柏油路面曬得發軟,踩上去鞋底粘腳。安安抱著個空醬油瓶子,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一陣嗡嗡的說話聲從水井那邊飄過來。

  大院的公用水井邊圍了七八個女人,蹲的蹲、站的站,搓衣板刷得嘩嘩響。有人在洗被單,有人在擰衣裳,嘴巴都沒閒著。

  說話聲最大的那個,是劉桂香。

  她蹲在井台邊上,袖子挽到肘彎,兩隻手搓著一條軍綠色的褲子,嘴皮子比手上的動作還利索。

  「……我說你們品品,那小溫寡婦天天關著門給裴家老大擦身子,門一關一兩個鐘頭,出來的時候頭髮都散了,你說她擦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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