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這個人脾氣不好
旁邊一個燙著小捲髮的女人接話,「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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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眼看的!」劉桂香抬起下巴,「她屋跟裴家老大那屋就隔一堵牆,我家院子裡站著就能看見。每回進去都把窗簾拉得死死的,見不得人唄。」
另一個穿碎花褂子的女人搓了兩下衣裳,「人家是請來做保姆的,擦身子不是正常的嘛。」
劉桂香撇了撇嘴,「保姆?兩百塊一個月的保姆,你見過沒有?廠子裡的八級工一個月才多少錢?沈佩錚那麼精明的人,花這個價錢請個鄉下來的小寡婦?你動動腦子想想,圖的啥?」
井台邊安靜了一瞬。
劉桂香把褲子甩到木盆里,壓低了嗓子,語氣里全是揶揄,「還不是那小寡婦有手段。帶個拖油瓶,住進人家的小洋樓,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成天跟人家兒子關起門來不知道幹什麼。沈佩錚年紀大了,眼花了,被人哄得團團轉。」
燙捲髮的女人笑了一聲,「你這話說得……」
「我說的不對?你看她那個樣子,二十出頭,屁股大腰細的,成天在人家男人跟前晃——」
「劉嬸兒說誰呢?」
聲音不大,清清脆脆的,從劉桂香背後傳過來。
井台邊幾個女人同時抬頭。
安安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抱著醬油瓶子,歪著腦袋看劉桂香,眼睛圓溜溜的。
劉桂香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堆出笑來,「哎呀,安安啊,嬸兒沒說誰——」
「你說我媽媽。」安安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聽見了。」
井台邊的空氣凝住了。幾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手上的搓洗動作都停了。
溫昱岑走過來了。
她走得不快,腳步聲踩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的。走到安安身邊,她低頭把安安手裡的醬油瓶子接過來,遞給旁邊燙捲髮的女人。
「勞駕,幫我拿一下。」
燙捲髮的女人下意識就接了。
溫昱岑轉過身,看著劉桂香。
劉桂香站起來,手上還攥著那條濕褲子,水滴答滴答往下淌。她比溫昱岑矮半個頭,仰著臉,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小溫啊,我們就是隨便聊聊天,你別往心裡去——」
「劉嬸兒。」溫昱岑打斷她,聲音很平,「上個月,你讓你家招娣去裴家做工,這事兒大伙兒都知道吧?」
劉桂香的笑徹底收了。
溫昱岑沒看她,掃了一眼井台邊的幾個女人,「招娣在裴家幹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沈姨發現櫥櫃裡少了兩罐紅茶。那茶是裴叔戰友從南方帶回來的,攏共就四罐。招娣書包里搜出來兩罐,當場就讓沈姨給退回來了。」
井台邊死寂。
劉桂香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她張嘴想說話,溫昱岑沒給她機會。
「這事兒沈姨沒往外說,給你家留了臉面。你倒好,轉過頭來編排我。劉嬸兒,你這個臉皮,是拿搓衣板刮出來的?」
「你胡說!」劉桂香的聲音尖了起來,兩隻手攥著濕褲子,指節發白,「招娣那是幫忙收拾櫥櫃,順手拿錯了!」
溫昱岑沒接話。
劉桂香胸口起伏得厲害,把濕褲子往木盆里一甩,彎腰抄起身邊的搓衣板,衝著溫昱岑就舉了起來。
「你個臭不要臉的小——」
話沒說完。
溫昱岑右手抬起來,五指扣住搓衣板的中段。
劉桂香攥著搓衣板的另一頭,往回拽,拽不動。她又拽了一下,還是拽不動。溫昱岑的手穩穩地定在那裡,胳膊連顫都沒顫一下。
劉桂香的瞳孔放大了。
溫昱岑左手搭上搓衣板的另一端。
兩隻手,一上一下。
咔嚓。
搓衣板從中間斷成兩截。木頭碴子崩出來,有一片彈到劉桂香的胳膊上,她倒吸一口涼氣,鬆了手,往後退了兩步。
溫昱岑把兩截斷板丟在地上。
木板砸在井台的青石板上,悶響了兩聲。
井台邊的七八個女人,沒有一個出聲的。燙捲髮的女人抱著醬油瓶子,手都在抖。碎花褂子的女人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劉桂香臉上的血色全退了。她盯著地上那兩截搓衣板,喉嚨動了兩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溫昱岑拍了拍手心,低頭看著她。
「劉嬸兒,我這個人脾氣不好,手上沒輕沒重的。你要是閒得慌,回家多搓兩條褲子,別在外頭嚼舌根。下回讓我再聽見,我折的就不是搓衣板了。」
劉桂香的腿軟了。她扶著井台邊的石墩子,彎腰去夠自己的木盆,手哆嗦得連盆沿都抓不住。木盆倒了,水潑出來,濕了她一褲腿。她顧不上了,連盆帶衣裳抱在懷裡,踉踉蹌蹌就往家那個方向跑。
拖鞋啪嗒啪嗒拍著地面,跑出去十幾米,一隻拖鞋飛了,她也沒回頭撿。
溫昱岑從燙捲髮的女人手裡把醬油瓶子拿回來,遞給安安。
「走了,打醬油去。」
安安接過瓶子,仰頭看了她媽一眼,兩隻眼睛彎成月牙。他伸手牽住溫昱岑的衣角,蹬蹬蹬跟著走了。
井台邊的女人們站在原地,誰也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碎花褂子的女人咽了口唾沫,蹲下來繼續搓衣裳,手上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倍,頭埋得低低的,再沒有人開口。
溫昱岑牽著安安走到供銷社門口,安安抱著醬油瓶子,忽然仰起腦袋。
「媽媽,那個搓衣板好粗的。」
「嗯。」
「媽媽你手疼不疼?」
溫昱岑攤開右手,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她攥了攥拳頭,「不疼。」
安安盯著她的手看了兩秒,又把腦袋轉回去,抱緊醬油瓶子往供銷社裡走。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
「媽媽,劉奶奶跑的時候鞋掉了。」
「看見了。」
「她沒回來撿。」
「嗯。」
安安的嘴角往上翹了翹,沒再說話,小短腿邁過供銷社的門檻,消失在櫃檯後面。
溫昱岑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太陽。日頭正毒,曬得人後脖頸子發燙。
她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跟著走了進去。
供銷社的櫃檯後面,一個穿藍圍裙的售貨員正撥著算盤珠子。安安踮著腳把醬油瓶子舉到櫃檯上,還沒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溫昱岑偏過頭,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推開供銷社的紗門,額頭上全是汗。他手裡拎著個軍綠色的急救箱,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落在溫昱岑身上,頓住了。
「溫同志?」
溫昱岑認不出他。
年輕男人把急救箱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擦了一把汗,「我是賀蕭年,軍區衛生所的,沈阿姨讓我來找你。」
他頓了一下,喘了口氣。
「裴晏祁的腿,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