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看看今天誰敢動這扇門


  兩個公安幹事對視了一眼,從腰間抽出手銬,硬著頭皮朝台階走過來。

  秦招娣尖叫一聲,伸開兩隻胳膊擋在溫昱岑面前:「不許動溫姐!你們這是打擊報復!」

  安安也從溫昱岑身後站出來,仰著小臉,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死死瞪著走上來的警察,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院子裡的氣氛繃到了極點,風颳得破窗紙撲撲作響。

  就在手銬快要碰到秦招娣肩膀的節骨眼上,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剎車皮摩擦的尖銳聲響。

  緊接著,是一聲威嚴又冷硬的女人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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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今天誰敢動這扇門!」

  這道聲音極具穿透力,砸在院子裡,讓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僵住。

  院門口的大鐵門被徹底推開。

  沈佩錚一身整整齊齊的深藍色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踩著擦得鋥亮的半跟皮鞋大步邁進院子。

  走在她身側的,是一個頭髮花白、戴金絲眼鏡的威嚴老人,穿著板正的灰色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紅木公文箱,身後還跟著兩個提著公文夾的年輕秘書。

  白德成看見那個老人的瞬間,眼皮猛地一跳,抬到半空的手僵硬地垂了下來,額角唰地冒出一層白毛汗。

  省紡織工廳總長,陸建業。

  「陸……陸領導?您怎麼到這兒來了?」白德成臉上的橫肉抖動了一下,趕緊往前挪了半步,腰不知不覺彎了下去,臉上擠出一副諂媚的笑臉。

  陸建業連正眼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院中央,看著拉下的電閘和拿著封條的稽查員,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沈佩錚更是面色如鐵。她兩步跨到白德成跟前,連半分客套都沒有,直接從秘書手裡抽出一疊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

  「啪!」

  沈佩錚揚起手臂,把那份厚重的文件直接甩在了白德成的肥臉上!

  紙張邊緣抽打在白德成的臉頰上,打得他近視鏡歪到一邊,臉上瞬間浮出一道清晰的紅印子。

  白德成被打蒙了,兩隻手捧著落下的文件,氣得發抖:「沈廠長!你……你幹什麼!你就算在軍區有背景,也不能毆打國家幹部!」

  「國家幹部?」沈佩錚眼光像兩把鋼刀,聲音冷得刺骨,「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省常會議昨天連夜下發的批覆!」

  白德成手忙腳亂地扶正眼鏡,低頭看向手裡的紅頭文件。

  文件的最上方,一行鮮紅加粗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省經委、省外貿關於確立昱安工坊為全省外貿出口創匯重點扶持先行樣板試點的批覆》。

  白德成的手指開始發抖,視線順著文字往下看。

  「……特批昱安工坊作為首批市場化試點單位,允許其根據涉外訂單需求,自主擴大用工規模,不受八人限制……自批覆之日起,享受全額免徵工商稅、所得稅三年的特殊扶持政策……」

  右下角,清清楚楚蓋著省委、省政府、省外貿局的三方聯合紅印章!

  每一方印章都鮮紅刺目,紅得發燙。

  白德成膝蓋一軟,險些栽倒在泥地里。手裡的文件重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身後的幾個工商和保安幹事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全變了,抓著手銬的手悄悄往後縮,趕緊把手銬塞回了後腰。

  全省重點創匯樣板試點!

  不受用工限制!

  免稅三年!

  每一條,都精準地抽在剛才白德成叫囂的罪名上,抽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沈佩錚往前踏了一步,居高臨下地逼視著白德成,字字如雷砸在院子裡:

  「白德成,拿著匿名捏造的誣告信,帶著聯合調查組公然查封國家重點創匯項目,是誰給你的權力?!你妹妹和外甥女在背後搞的那些下三濫把戲,要不要我今天下午拿到軍區常委會上,讓老裴和幾個司令員好好議一議?!」

  院子裡死一般的安靜,只剩下北風颳過枯枝的聲音。白德成滿頭虛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臉色由紅轉青,張著大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白德成兩隻膝蓋打著晃,手裡的紅頭文件直往下掉。他彎腰去撿,圓滾滾的肚子卡在皮帶上,整個人往前栽了半步,狼狽地用手撐在泥地里。

  「陸……陸領導,誤會,這全是個誤會!」白德成抓著文件爬起來,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往下淌,把厚鏡片糊得一片白,「我們局裡也是按章辦事,接到群眾舉報信,不知道省裡頭已經批了重點試點項目……」

  陸建業背著手,看也沒看他手裡的紙,語氣生硬:「外貿局的同志上周就在常委會上通報過,全省創匯排頭兵,統銷特批。白副長,你在市稅局坐辦公室,耳朵聾了,還是眼睛瞎了?」

  白德成額角青筋跳動,臉皮抽搐著,連連抬手抽自己的嘴角:「是我工作不細緻!是我官僚主義!陸領導,沈廠長,我檢討,我深刻檢討!」

  他轉過頭,衝著身後幾個呆若木雞的稽查員和幹事破口大罵:「還愣著幹什麼?把閘刀推上去!封條收起來!誰讓你們拿漿糊的?滾!全給我滾出去!」

  幹事連忙跑進屋,把電閘咔噠一聲合上。裁斷車間頂上的兩盞大吊燈重新亮起,慘白的燈光打在案台和布匹上。

  兩名拿著封條的稅員手忙腳亂地把紙條塞進褲兜,低著頭貼著牆根往院門溜。

  溫昱岑坐在竹椅上沒動,端著茶缸又喝了一口溫茶:「白副長,慢走。下回要是還想來查帳,記得帶上書記簽批的手續。」

  白德成後背的襯衣早被虛汗浸透,凍風一吹,涼得刺骨。他不敢接溫昱岑的話,對著陸建業和沈佩錚連鞠了三個躬,拽著公文包,腳下踩空了一腳泥坑,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工坊大門。

  外頭吉普車的馬達聲慌亂地響起來,車輪打滑空轉兩聲,隨即倉皇開遠。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隨後女工們爆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秦招娣抹掉臉上的眼淚,跑去把院門大鐵閂重重插上。

  陸建業轉過身,看著案台上整齊碼放的改良長衫,伸手摸了摸金線鎖邊的破口,點了點頭:「沈廠長說得沒錯,化腐朽為神奇。小溫同志,省里對你們工坊寄予厚望,好好干,別讓那些歪門邪道絆了腳。」

  「謝謝陸領導,謝謝乾娘。」溫昱岑站起身,語氣誠懇。

  沈佩錚拍了拍大衣上的灰,拉著溫昱岑的手:「行了,部里還有會,老陸順道送我回去。有人要是再敢把黑手伸到這兒來,你直接打電話到被服廠辦公室。」

  送走陸建業和沈佩錚,工坊里重新響起了縫紉機清脆的噠噠聲。

  正午剛過,軍區總醫院後勤處。

  裴小龍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衝進車棚,腳撐都沒支穩就往宿舍區跑。裴晏祁正坐在門前的木板凳上,褲腿挽到膝蓋上頭,拿著一瓶紅花油擦拭紅腫僵硬的右膝蓋。

  「哥!出大事了!」裴小龍上氣不接下氣,抹了一把鼻涕,「白德成今天早上帶了工商、稅務七八個人,踹了溫姐工坊的門,拔了電閘,拿手銬要抓溫姐,還要封倉庫!」

  裴晏祁擦藥的手猛地停住,粗瓷藥瓶直接在地上砸碎,暗紅色的藥水濺了一地。

  「你說什麼?」裴晏祁抬起頭,整張臉陰沉下來。

  「大伯娘帶著省紡織工業廳的陸廳長趕過去,把省里的特批文件摔在白德成臉上,把人罵跑了!」裴小龍喘著粗氣,「我托分局的鐵哥們打聽了,這事全怪總醫院那個白若蘭!是白若蘭寫了揭發信遞給她舅舅,造謠溫姐亂搞男女關係、僱工搞剝削,還倒賣戰備軍布!她這是想把溫姐往死里整啊!」

  裴晏祁抓過靠在牆角的黑漆拐杖,站直了身子。他的右腿膝蓋還在隱隱發痛,但他整個人立得筆直,指節把拐杖握得咯吱作響。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塞進軍大衣內側。

  「哥,你去哪兒?」裴小龍跟在後面追。

  「總醫院。」裴晏祁吐出三個字,腳下拄著拐杖大步邁出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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