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孔雀開屏沒找准方向
她轉過迴廊,徑直走到後勤倉庫門口的樹蔭底下。
裴晏祁正坐在門前的木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給部隊退下來的舊收音機擰後蓋。他的傷腿平直地擱在磚頭上,拐杖橫在膝頭,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
蘇麗走上前,停在兩步開外,腳跟併攏:「裴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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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祁手裡的螺絲刀沒停,金屬頭滑進螺絲槽里,咔噠擰了一圈:「後勤領勞保用品去隔壁,登記簿在那邊窗台上。」
「我不領勞保。」蘇麗咬了咬下唇,把懷裡的包裹往前遞,「這是我自己織的純羊毛圍巾,大紅色的,保暖。今晚工人文化宮放新拷貝的戰鬥故事片,這是兩張靠前排的入場券。裴隊長,勞逸結合對康復有好處。」
螺絲刀在木板上頓住。
裴晏祁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個紅布包上,又挪到兩張蓋著總工會紅戳的粉色電影票上。
「拿回去。」裴晏祁聲音發乾,「我不看電影,也不戴紅圍巾。」
「裴隊長,這是群眾對革命軍人的一片心意,不違反紀律。」蘇麗把東西擱在木工具箱上,退後兩步,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小跑著出了院子。
裴小龍從柴火垛後頭鑽出來,兩隻手插在棉襖袖筒里,湊到工具箱旁邊瞅了瞅。他伸手扒開紅布,裡頭是一條粗毛線織的大紅圍巾,紅得扎眼。
「哥,這文工團的大紅人可比白若蘭俊俏多了。」裴小龍吸溜了一下鼻子,「這毛線挺軟乎,露天電影還是彩色的,你不去,票給我唄?」
裴晏祁抓起那條圍巾,本來打算直接甩進牆角的廢鐵筐。手揚到半空,他的動作停住了。
北風颳過院子,吹動他脖子上那條灰色的粗毛線圍巾。那是前天溫昱岑扔在他臉上的舊物件,上面還殘留著肥皂水和薄荷草的清苦味。
這幾個月,他給工坊劈柴、挑水、送整箱的機制煤餅,夜裡拄著拐杖在後牆根守到後半夜。溫昱岑見了他,除了交代公事,連正眼都沒瞧過他幾回。
哪怕麵條里擱了牛肉,嘴裡說出來的字句也跟刀子一樣硬。
裴晏祁捏著紅圍巾的手指收了收,眉心擰起一個疙瘩。
他把兩張電影票塞進大衣內兜,將那條鮮紅的粗毛線圍巾折了兩道,搭在左臂彎里。隨後抓起黑漆拐杖,撐著地面站起身。
「哥,你去哪兒?」裴小龍在後頭喊。
「接安安放學。」裴晏祁丟下一句話,鐵拐杖在凍硬的地面上敲出咚咚的悶響,大步出了後勤大院。
下午四點半,紅旗大街的斜陽照在昱安工坊的青磚門樓上。
車間裡頭熱氣騰騰,三台蜜蜂牌縫紉機踩得嗒嗒響。
溫昱岑繫著深藍色的布圍裙,坐在靠近窗戶的木案台前。案台上鋪著一匹深寶藍色的真絲重縐,她捏著一根細銀針,正給一件立領斜襟旗袍的開衩邊緣挑暗線。
宋亦安坐在旁邊的小竹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一年級的看圖識字課本,右手抓著半截紅富士蘋果,咔嚓啃了一大口。
木門被推開一道縫。
裴晏祁拄著拐杖邁過門檻。他今天換了件平整的呢子軍大衣,風紀扣扣得規規矩矩,頭髮明顯用涼水壓過,整整齊齊分在兩邊。
最顯眼的,是他左臂彎里搭著的那團大紅色,在灰藍色的車間裡分外扎眼。
屋裡的縫紉機聲慢了半拍。
秦招娣抬起頭,眼睛落在那條大紅圍巾上,愣了愣,隨後轉頭看向溫昱岑。
溫昱岑手裡的針尖順著綢緞紋理挑起兩根絲線,頭也沒抬,手腕沉穩。
裴晏祁清了清嗓子,挪動拐杖走到小竹椅旁邊。他在安安面前停下,把左胳膊往上抬了抬,紅圍巾順勢滑下半截,垂在安安的眼皮子底下。
「安安。」裴晏祁開口,語調拉得有些僵硬。
小傢伙抬起臉,鼓著腮幫子嚼蘋果:「裴叔叔,你胳膊上掛的是紅綢子嗎?是要扭秧歌嗎?」
裴晏祁被噎了一下,嘴角抽動兩下:「這不是秧歌綢子,是羊毛圍巾。文工團的蘇麗阿姨特意送來的,親手織的。」
他說完,眼角往案台方向瞟過去。
溫昱岑扯斷手裡的線頭,重新穿了一根深藍色的蠶絲線,神色平整,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裴晏祁從內兜掏出那兩張粉色的電影票,在指尖夾著晃了晃:「晚上工人文化宮放露天彩色片,蘇阿姨給的票,第三排正中間。安安,想不想去看?」
安安眨巴著黑亮的大眼睛,轉頭看了一眼溫昱岑,又看了看裴晏祁手裡的票,沒有接話。
屋裡幾個女工全停了手裡的剪刀,豎著耳朵聽這邊的動靜。
溫昱岑將旗袍翻了個面,伸手從竹筒里摸出一把扁平的竹尺。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裴晏祁胳膊上那條紅圍巾上。視線在圍巾邊緣掃了半圈,嘴角泛起一道平直的弧度,目光落在他漲紅的耳根上。
「針腳鬆散,走線左右不勻,收尾處漏了三個明針眼。」溫昱岑的聲音不高,乾脆利落,「兩頭起球嚴重,不是純羊毛,摻了至少三成化纖短纖。這種劣質晴綸線貼肉戴,不出兩天脖子上全得起紅疹子。」
裴晏祁僵在原地,舉著電影票的手停在半空中。
溫昱岑低下頭,手裡的竹尺在檯面上輕輕拍了拍:「裴少校要是喜歡化纖料子,自己留著慢慢捂。看電影走東門,慢走,不送。」
這話像一瓢井拔涼水,當頭澆了下來。
裴晏祁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個乾淨,緊接著又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腦門。他整個人繃成了一塊木板,左手裡的圍巾突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搭在胳膊上發燙。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裴晏祁張了張嘴,舌頭像打了結,「我就是路過……順便拿過來看看……」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把最後一口蘋果核扔進鐵皮簍里,拍著小手咯咯笑起來:「裴叔叔太笨啦!昨天晚上媽媽跟招娣姐姐剪布料的時候就說了,你這種行為叫孔雀開屏找不准方向!跟上回白阿姨送罐頭一樣,幼不幼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