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童言無忌,嗓門清亮,在屋頂的大梁間迴蕩。

  「噗嗤——」

  秦招娣第一個沒憋住,急忙抓起一塊白坯布捂在嘴上,肩膀抖個不停。車間裡的二十幾個女工全低著頭笑開了,兩個年輕姑娘咬著嘴唇,手裡的剪刀在案板上磕得叮噹亂響。

  裴晏祁的整張臉漲成了熟透的豬肝色。

  他在邊境坑道里守了八個月沒退縮過半步,在軍區常委會上拍桌子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此刻站在滿屋子大姑娘小媳婦的笑聲里,恨不得把地面摳出一條縫鑽進去。

  他反手抓起胳膊上的大紅圍巾,揉成一團塞進褲兜,由於動作太急,兩張電影票從指縫滑落,啪嗒掉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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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亦安!」裴晏祁惱羞成怒地低喝了一聲,伸手在大胖小子的腦門上重重揉了一把,把安安整齊的劉海揉成了亂草窩。

  溫昱岑坐在案台後,手裡拿著劃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狼狽的模樣,眉梢揚了揚,沒說話。

  裴晏祁連地上的電影票都沒臉彎腰去撿,抓緊黑漆拐杖,轉過身,瘸著右腿大步朝門外走。走得太急,拐杖頭在門檻的青石條上一卡,整個人往前猛地趔趄了半步,肩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撐直了後背,頭也不回地衝進了穿堂風裡。

  剛走到院子外頭的水泥路上,裴晏祁摸出褲兜里那團紅圍巾,連看都沒看第二眼,直接甩手塞進了路邊的大號生鐵垃圾桶里。

  屋裡的笑聲隔著院牆還能聽見。

  溫昱岑收回視線,看著地上那兩張粉紅色的電影票,嘴角極淺地動了一下,但轉瞬之間,又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淡。

  她站起身,拿起掃帚走過去,把地上的紙票掃進簸箕。

  竹笤帚把粉紅色的電影票掃進鐵簸箕,鐵皮和地磚摩擦,刮出兩聲刺耳的細響。

  溫昱岑把簸箕里的碎紙和紙票倒進灶膛下的柴火堆,拍淨手掌上的灰。她沒多看門口一眼,轉回案台前,重新拿起那截深藍色的絲線。

  日頭轉過屋脊,院子裡樹影拉得老長,轉眼進了初夏。

  工坊臨街的木格窗換了透氣的細鐵紗,屋裡沒那麼悶了。安安的范可尼貧血在大手術之後徹底穩住,原本發灰的小臉蛋長出紅潤的肉膘,胳膊腿也拔節似地往上竄。溫昱岑帶著他從裴家搬了出來,在后街租了個帶小院的獨門灰磚房,離工坊只有兩百來米。

  雖然沒住一塊兒,裴晏祁那條腿倒像是長在后街了。隔三岔五天不亮,院門外就會多出一捆碼得整整齊齊的乾柴,或者兩桶挑得滿滿當當的井水。

  溫昱岑心裡記著他在軍區總醫院替自己擋槍、甚至連前途都不要的狠勁,加上安安那條命確實是他拼著救回來的,往後再見著他,說話雖說依舊硬邦邦,但好歹沒再拿掃帚把人往外攆。

  郵遞員的大金鹿自行車在院外打響車鈴。

  「溫師傅!溫昱岑同志在嗎?首都發來的加急航空特快!」

  車間裡踩縫紉機的秦招娣停下腳踏板,扯著圍裙跑出去。不大會兒,她手裡捏著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跑回來,上面貼著紅綠相間的航空郵資標籤,蓋著「京城-加急」的八角印戳。

  「溫姐,是首都寄過來的!上頭寫著解放軍軍醫大學附屬醫院。」秦招娣把信遞過來。

  溫昱岑放下手裡的劃粉,接過信封。

  信封封口用蠟封得嚴實,寄信人一欄寫著三個規整清雋的鋼筆字:賀蕭年。

  拆開信封,裡面厚厚一疊信紙滑出來,還夾著幾張黑白清晰的六寸照片。

  溫昱岑展開信紙,賀蕭年那熟悉的字跡落在眼前:

  「昱岑同志:見字如面。得知安安術後恢復平穩,深感欣慰。寫這封信,是因我院近期通過國家外匯特批,由西德引進了一台最先進的兒童血液微循環檢測儀。這台儀器能精準觀測毛細血管的再生分布與血小板長效活性,對評估安安術後的長期免疫重建,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目前全國僅此一台。安安的基礎病特殊,雖已度過危險期,但術後兩年的微循環監測至關重要,萬萬不可大意。」

  溫昱岑捏著信紙的手指緊了一下。安安的病雖然好了,但作為後世的專業理療師,她比誰都清楚免疫重建的復發風險。西德的新設備,在這個年代確實是國內頂尖的保障。

  她接著往下看:

  「知你工坊事務繁忙,但我已提前協調好。軍醫大招待所安排了帶獨立衛生的母子單間,環境清靜。此外,我托家父以前的老戰友,為安安聯繫了景山小學的旁聽插班名額。那裡的教學條件完備,孩子若能去見識一番,對眼界也是極好的拓展。」

  信紙翻到最後一頁,露出了夾在裡頭的照片。

  那是幾張拍攝角度極好的四合院景致。高門樓、青磚灰瓦、院裡搭著葡萄架,廊下還擺著兩盆文竹,陽光穿過樹葉落在石桌上,透著一股四九城特有的規矩與安穩。

  信末最後一段話寫得極輕,卻極重:

  「昱岑,若省城人事繁雜、生活勞心,首都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安安的學業、複查,皆有定數,切莫獨自死撐。」

  溫昱岑看著那幾張照片,眉心微微攏起。

  賀蕭年這個人做事總是這樣,滴水不漏,溫和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他給的不是施捨,而是為你把所有退路和上升台階都鋪平整,甚至連安安往後幾年的求學路都替她算計進去了。

  「媽媽,這是大房子嗎?」

  安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小竹椅上爬了下來,扒著案台邊沿,踮著腳尖往那幾張照片上看。小傢伙指著照片裡的葡萄架,大眼睛亮晶晶的:「這個院子裡能種葡萄!比咱們家的大!」

  溫昱岑收回思緒,揉了一把兒子的腦勺:「那是京城的四合院。」

  院門處傳來一聲輕響。

  裴晏祁拄著拐杖跨過門檻。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泛白的軍綠色短袖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帶蓋的細篾竹籃子。籃子沉甸甸的,蓋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個大飽滿、通體鮮紅的草莓。

  這是軍區後勤農場剛摘下來的特供果,全省城統共就幾畝試驗田,他託了戰友的關係,天沒亮就去大棚里蹲守,這才搶出來半籃子帶露水的鮮貨。

  他腿腳恢復得比以前利索多了,已經能脫開雙拐,只用一根手杖借力。

  「安安,吃草莓。」裴晏祁的聲音比平日裡低沉幾分,步子邁得有些急,「剛從大棚摘的,洗乾淨了,甜。」

  他把竹籃擱在案台上,剛要伸手抱兒子,目光冷不丁掃到了攤在木桌上的那疊信紙,還有那幾張攤開的照片。

  裴晏祁的動作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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