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孩子命懸一線時,你在哪兒?


  照片上,是典型的北平三進四合院正房,寬敞明亮。旁邊信紙上的抬頭,赫然寫著「軍醫大學附屬醫院」。

  他的目光順著字跡迅速掃過。

  「西德兒童血液微循環檢測儀……」

  「景山小學插班名額……」

  

  「首都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那一行行工整平穩的鋼筆字,像一根根燒紅的鐵釺子,直直扎進他的眼眶裡。字裡行間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那種為這母子倆安排好一切的篤定,把裴晏祁整個人凍在了原地。

  景山小學?

  那是軍政高幹和外交人員子弟才能進的學校。

  四合院?

  賀家在首都盤根錯節,賀蕭年這是明擺著要把溫昱岑和安安連根拔起,直接搬去京城!

  裴晏祁撐著手杖的掌心青筋暴起,骨節泛出駭人的青白。他胸膛起伏得厲害,短袖襯衫下的肌肉繃成了一塊鐵板,喉嚨里發出粗重的抽氣聲。

  他在這裡當牛做馬、劈柴挑水、大半夜守在牆根吹冷風,自以為用命換來的一點點緩和,在人家賀蕭年一封輕飄飄的特快信件面前,寒磣得像地上的泥巴。

  「賀蕭年寫來的?」裴晏祁開了口,嗓子啞得像吞了把砂子。

  溫昱岑看了他一眼,沒遮掩,神色平靜地把信紙攏了攏:「嗯。軍醫大進了西德的微循環檢測儀,讓帶安安去做全套複查。」

  「全套複查需要去住四合院?全套複查需要聯繫景山小學插班?!」裴晏祁手裡的鐵拐杖重重砸在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秦招娣嚇得手一抖,扯歪了手裡的布料。

  安安縮了縮脖子,有些害怕地退了半步,躲到溫昱岑的圍裙後頭,兩隻小手抓著母親的衣擺。

  溫昱岑的臉色冷了下來。

  她將桌上的照片疊好,放進牛皮紙袋裡,抬眼看著裴晏祁:「裴晏祁,你沖誰吼?這是公事,關係到安安以後的免疫系統會不會出問題。賀醫生好心幫忙聯繫設備,聯繫學校,有錯?」

  「好心?他那是司馬昭之心!」裴晏祁整張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突突亂跳,死死盯著溫昱岑的眼睛,「他這是要把你們娘倆徹底拐到京城去!他算個什麼東西,安安是我的兒子,他憑什麼替安安安排學校?!」

  「你的兒子?」溫昱岑輕笑了一聲,語氣乾脆又刻薄,「孩子命懸一線的時候,你在哪兒?孩子需要用藥需要照顧的時候,你在哪兒?裴少校,別在這兒擺你父親的譜。安安能活下來,是因為醫院的藥和大家的幫襯。去不去京城,是我和安安的事,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這一句話,精準地捅在了裴晏祁心口最潰爛的地方。

  他臉色唰地褪去血色,嘴唇動了動,整個人晃了一下,險些沒站穩手杖。

  過去那五年的缺席,是他這輩子無論如何也抹不平的罪孽。

  他看著溫昱岑冷漠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躲在後頭的安安。孩子看著他的眼神里,帶著明顯的疏離和防備,甚至伸出小手,把那幾張四合院的照片往自己懷裡扒拉。

  安安想去。

  這三個字像千斤巨石,砸得裴晏祁喘不上氣來。

  他在省城軍區再有能耐,也調不來西德的儀器,更弄不到京城景山小學的名額。在賀家那種底蘊面前,他這個負傷停職的陸軍少校,什麼都不是。

  如果溫昱岑真的帶著安安坐上北上的綠皮火車,他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不能去。」裴晏祁咬著牙槽,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神死死釘在那個牛皮信封上。

  溫昱岑把信封塞進抽屜,咔噠一聲合上,看都沒再看他一眼,端起案台上的茶缸:「招娣,送客。」

  裴晏祁站在原地沒動,胸膛劇烈起伏。他的視線在那個裝滿鮮紅草莓的竹籃上停了一瞬,隨後猛地轉過身,手杖在門檻上重重一磕,頭也不回地瘸著腿走進了院外的烈日裡。

  裴晏祁前腳剛跨出院門,宋亦安就從小竹椅上滑下來,伸手從竹籃里摸了一顆紅透的草莓塞進嘴裡,草莓汁順著嘴角淌下來。

  「媽,這草莓真甜,比供銷社賣的糖塊還甜。」宋亦安嚼著果肉,把半截草莓遞到溫昱岑嘴邊。

  溫昱岑掏出手絹給兒子擦乾淨嘴角,沒吃那半截果子,心裡那桿秤卻徹底落定了。孩子是自己的,西德儀器的複查更是大事,哪怕前路有再多牽扯,她也不能拿安安的身體賭氣。

  當天下午,溫昱岑把工坊的帳本和鑰匙交到秦招娣手裡,去街道辦開了外出介紹信,揣著厚厚一疊大團結,去火車站排了三個鐘頭的長隊,買下了後天上午開往京城的軟臥車票。

  這件事溫昱岑沒同任何人聲張,偏偏第二天上午,火車站客運段的一個老調度員就把信兒透給了軍區後勤處。

  後勤處的值班室里,電風扇呼呼轉著,吹不動滿屋子的燥熱。

  裴晏祁坐在辦公桌後頭,手裡攥著那張寫著車次的車票底單抄件,右腿膝蓋突突泛著酸脹。

  他拉開抽屜,翻出自己的軍官證和存摺。存摺里是他這幾年攢下的全部津貼,還有邊境立功發下的一千兩百塊傷殘補助金,統共一千四百六十塊三毛。

  「老趙,幫我開一張去總後勤部的調派公函,就寫腿部神經壞死赴京會診。」裴晏祁站起身,拿起那根黑漆手杖,把存摺塞進褲兜。

  被稱為老趙的幹事抬起頭:「裴副處,你的假條剛銷,按規定這季度不能跨軍區調動。況且京城總院的床位哪有那麼好排?」

  「公函你照開,出事我頂著。」裴晏祁從牆上拽下軍帽扣在腦袋上,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一個小時後,省城火車站軍人售票窗口前,裴晏祁將存摺里取出的全部現鈔,外加兩盒過濾嘴大前門香菸推了進去,換出了一張同車次、同車廂的對鋪軟臥票。

  第三天大清早,省城火車站一號月台擠滿了扛著大包小卷的旅客。

  綠皮火車停在鐵軌上,車頭冒出滾滾白汽,鍋爐的煤煙味混著人群的汗酸味在站台上瀰漫。

  溫昱岑手裡提著一隻半舊的紅棕色人造革提包,另一隻手牽著穿藍色海魂衫的宋亦安,順著人流擠上二號軟臥車廂。車廂過道鋪著紅化纖地毯,兩邊是帶拉門的四個鋪位包廂。

  母子倆剛走到三號包廂門口,門內就鑽出來一個高大的人影,把並不寬敞的門框堵了個嚴嚴實實。

  裴晏祁身上的軍裝短袖已經被汗水浸成了深綠色,後背濕透了一大片。他腳邊立著一個半人高的草綠色軍用帆布行囊,右手緊緊握著手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

  宋亦安愣了一下,隨後拍著小手蹦起來:「爸爸!你怎麼也在大火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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