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爸爸在
這一聲清脆的喊聲在窄小的過道里傳開,引得旁邊幾個正往行李架上放網兜的旅客紛紛側目。
溫昱岑腳步頓住,眉頭擰了起來。她看了一眼裴晏祁手裡的票根,又掃了一眼他塞在包廂下鋪的行囊,臉色沉了下來。
「讓開。」溫昱岑語氣冷硬,「安安,我們退票換硬臥去。」
她拉著孩子轉身就要往車門走,裴晏祁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整個人往前跨了半步,精壯的肩膀直接卡在過道中央,擋住了溫昱岑的去路。
「退什麼票?」裴晏祁胸膛劇烈起伏,嗓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蠻橫,「全列車的硬臥早三天就賣光了,走廊上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你帶著孩子去哪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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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事,不勞裴少校費心。」溫昱岑拽著提包的手收緊。
「誰說是你的事了?」裴晏祁索性把下巴揚起來,從上衣口袋裡拍出一張蓋著紅色公章的出差公函,直接舉到溫昱岑眼前,「看清楚,總後勤部調令,我赴京複查神經損傷。正好跟你們同車次、同包廂。」
溫昱岑看都沒看那張紙:「同車次可以,同包廂不行。你換去別處。」
「換不了,全車廂客滿。」裴晏祁抓起宋亦安的小手,不由分說把孩子抱起來放進包廂的下鋪上,順手把溫昱岑的提包也拎了進去,人往過道一橫,活像一堵砸不爛的土牆,「路上流竄犯多,火車站扒手成群,你們孤兒寡母不安全,我必須履行警衛職責。」
溫昱岑站在過道里,盯著眼前這個滿臉油汗、神色執拗的男人。
列車員在車廂那頭吹響了發車的銅哨,鐵輪摩擦鐵軌的聲音轟然響起,整節車廂劇烈晃動了一下,溫昱岑腳下一個趔趄。
裴晏祁空著的左手下意識伸出來,穩穩托住她的胳膊肘,觸碰的一瞬間,他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只是身體依舊死死守在門口,半分也不肯讓。
看著兒子在鋪位上興奮地踢著小短腿,再看看外頭已經開始倒退的站台,溫昱岑深吸了一口氣,彎腰鑽進了包廂,冷冷甩下一句:「進屋,關門。」
這趟開往京城的列車要走整整三十六個小時。
進了伏天,車廂里沒有冷氣,頂上搖晃的小鐵扇除了吹出熱風,半點用處都沒有。空氣里混雜著機油味、鹹菜味和爛菜葉的悶臭。
車輪在鐵軌上規律地發出哐當哐當的鈍響。
平日裡在部隊威風凜凜的少校軍官,一進了這間不足六平米的包廂,整個人徹底變了樣。
裴晏祁把軍大衣鋪在宋亦安的鋪位底下減震,手裡的手杖放在門後,自己挽起袖子,每隔半個鐘頭就拿著鋁製水壺去茶爐打一回開水。
他瘸著右腿,走得慢,卻極穩。打回來的滾水倒進白搪瓷茶缸里,用來一遍遍燙洗溫昱岑帶來的鐵飯盒和木湯匙。
中午時分,他從帆布包里掏出四五個大個的白面肉包子,還有兩個煮熟的茶雞蛋,放在洗乾淨的飯盒蓋上,推到小桌板正中間。
「吃吧,後勤食堂大師傅今早包的純豬肉大蔥餡,乾淨。」裴晏祁拿起茶缸吹了吹水面的熱氣,遞到宋亦安跟前。
溫昱岑沒接話,自顧自拿出一塊毛巾浸濕了,給安安擦臉上的虛汗。她雖然沒給裴晏祁好臉色,但也沒再把他往外攆。
天色擦黑的時候,車廂里的氣溫降下來一些,安安卻突然蔫了下去。
小傢伙原本在鋪上擺弄木頭手槍,手裡的槍啪嗒掉在地毯上,整個人蜷縮在軍大衣里,小臉蛋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嘴唇發乾,喉嚨里斷斷續續發出乾咳。
溫昱岑伸手一摸孩子的腦門,滾燙。
范可尼貧血術後的孩子體溫調節差,列車上窗戶漏風,加上白天出汗受了涼,內熱外感一下子全逼了出來。
溫昱岑眉頭擰成一團,立刻從提包里翻出帶來的退燒藥粉,但車廂里的冷開水已經喝光了,只剩下滾燙的熱水。
「我去打溫水,找列車長要醫務室的酒精。」
還沒等溫昱岑吩咐,裴晏祁已經抓起手杖站了起來,由於起得太猛,右腿膝蓋在鐵床架上撞出咚的一聲脆響,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抓著搪瓷缸子就沖了出去。
十來分鐘後,裴晏祁一瘸一拐地折返回來,懷裡揣著大半瓶醫用酒精,手裡端著溫度剛好的溫開水。
溫昱岑給安安灌下藥水,孩子卻因為高燒開始哼哼唧唧,哭鬧著抓心口,額頭上的汗水把碎發全浸濕了。
「我來。」
裴晏祁把手杖扔在一邊,單膝跪在狹窄的下鋪前,小心翼翼地把宋亦安抱進自己寬闊的懷裡。
男人的軍裝短袖已經被汗浸透,他解開胸前兩顆扣子,把孩子滾燙的小臉貼在自己心口處,右手寬大的手掌倒上微涼的酒精,開始沿著孩子的後脖頸、腋下和大腿根慢慢擦拭。
他的動作極輕,手指骨節粗糙,掌心卻搓得溫熱,沿著安安背脊上的大椎穴和肺俞穴一遍又一遍地揉按。
那是溫昱岑以前給安安推拿時用過的法子,裴晏祁不知什麼時候全都偷偷記在了腦子裡。
「安安乖,睡吧,爸爸在。」
裴晏祁低著頭,下巴抵在孩子的發頂上,乾裂的嘴唇微微動著,喉嚨里哼出低沉沉緩的軍歌調子。那聲音沙啞,沒有調門,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道,一聲聲拍在包廂搖晃的鐵壁上。
折騰到後半夜兩點多,藥力發散出來,宋亦安腦門上的虛汗退了,呼吸漸漸平穩,小手死死攥著裴晏祁胸前的軍裝口袋,沉沉睡了過去。
溫昱岑原本靠在對鋪假寐,車輪的撞擊聲將她驚醒。
她睜開眼,包廂里亮著幽暗的夜燈。
裴晏祁就那么半跪在床鋪前,背脊挺得筆直,兩隻手臂牢牢環著懷裡的孩子,一動也不敢動。
他的眼窩深深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青黑錯雜的胡茬,眼角布滿了紅血絲,整張臉疲憊得脫了形。但他低著頭看孩子的眼神,卻那麼專注,每隔幾分鐘,就抬起手背極其小心地碰一碰孩子的額頭,生怕自己的動作弄醒了懷裡的小人兒,更生怕弄出一點動靜吵醒了對鋪的溫昱岑。
風從車窗縫隙里吹進來,吹動裴晏祁額前被汗水粘住的黑髮。
溫昱岑躺在硬硬的臥鋪上,看著那個曾經在軍區大院冷戾孤傲、如今卻甘心守著方寸之地當老媽子的男人,心口那處築得高高的硬殼,突然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泛出細密的鈍痛。
她翻了個身,拉起毛巾被,沒有出聲打碎這片安靜。
漫長的夜終於熬了過去。
三十六個小時的顛簸走向盡頭。清晨,汽笛拉響悠長的鳴叫,綠皮列車帶著滿身的風塵與疲憊,緩緩滑進了前門火車站。
車輪在鐵軌上發出尖銳的剎車聲,車廂猛地震盪,停穩。
晨曦透過車站寬大的玻璃頂棚照下來。溫昱岑抱著睡醒的安安,轉頭看向車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