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吃肉長力氣


  車窗外的水泥月台上,白霧混著人聲蒸騰而起。

  綠皮列車徹底停穩,車廂里的乘客提著蛇皮袋、網兜和鋪蓋卷,爭先恐後往車門擠。

  溫昱岑一手提著棕色人造革提包,一手護著安安的肩膀,順著人流踩上月台的石階。

  站台的大喇叭正播著《軍港之夜》,聲音混在旅客的嘈雜聲里。出站口方向,一個穿淺灰色中山裝的身影快步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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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蕭年手裡捧著一束用牛皮紙紮好的馬蹄蓮,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他走到溫昱岑面前站定,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提包,目光落在她臉上:「路上走了三十六個鐘頭,累壞了吧?安安怎麼樣?」

  「半夜燒了一陣,現在退下去了。」溫昱岑鬆開提包的帶子,掌心被勒出的兩道紅印露在晨光里。

  沒等賀蕭年接話,一條精壯的胳膊斜插過來。

  裴晏祁左手撐著手杖,右手直接攬住宋亦安的腰,將五歲大的胖小子一把端起來,穩穩放在自己寬闊的右肩上。他橫跨一步,整個人卡在溫昱岑和賀蕭年當中,個頭比賀蕭年高出半個腦袋。

  他下巴上的青茬硬茬茬的,軍大衣搭在手腕上,居高臨下盯著賀蕭年。

  「賀醫生費心了。」裴晏祁嗓門沙啞,震得肩頭的宋亦安晃了晃,「我們一家三口的行李,不勞外人動手。」

  賀蕭年提著包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裴晏祁通紅的眼球和領口泛黃的汗漬,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侷促,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裴少校,這裡是首都。」賀蕭年聲音平靜,語調不疾不徐,「安安是我的病人,昱岑是我的摯友。我替他們打理行程,何來外人之說?」

  兩個男人的視線撞在一塊兒。

  月台上推車賣茶葉蛋的老漢被這架勢驚住,推車輪子在鐵軌旁生生剎住,周圍幾個戴紅袖標的車站糾察也轉過臉看過來。

  溫昱岑眉心壓平,伸手推在裴晏祁的手臂上,力道不大,卻推得他身子一偏。

  她轉過身,從賀蕭年手裡把那束用牛皮紙裹著的馬蹄蓮接了過來。花瓣上還沾著露水,涼森森的,貼在手背上極舒服。

  「賀醫生,麻煩你前頭帶路去醫院。」溫昱岑眼風掃過裴晏祁那張漲紫的臉,「某些閒雜人等要是公幹辦完了,自便就是。」

  說完,她從裴晏祁肩頭把宋亦安抱了下來,牽著兒子的手跟上賀蕭年。

  裴晏祁被落在原地,手杖在水泥地面上搗出一記硬響。

  宋亦安扭過頭,衝著落後幾步的男人晃了晃小肉手:「爸爸,快走呀,烤鴨店要排大隊呢!」

  裴晏祁喉結狠狠滾了滾,咬著後槽牙跟了上去。他的右腿在硬臥包廂里跪了大半宿,骨頭縫裡直鑽風,每邁出一步都扯著皮肉疼,但他把手杖攥得死緊,硬是走得跟正常人一樣快。

  出站口停著一輛軍醫大的上海牌小轎車。

  賀蕭年替溫昱岑拉開后座車門,把提包妥妥噹噹地放進後備箱。裴晏祁二話不說,搶先彎腰鑽進副駕駛位,高大的身架把前排塞得滿滿當當,皮鞋後跟在車底板上踩出咚的一聲。

  司機是個年輕小戰士,從後視鏡里瞅著裴晏祁肩膀上的軍銜,沒敢吱聲。

  車子穿過長安街,停在軍醫大學附屬醫院的紅磚小樓前。

  三樓的血液科特檢室門外,掛著一塊嶄新的銅牌子,上面寫著「西德微循環聯合實驗室」。走廊里全是刺鼻的來蘇水味,兩扇磨砂玻璃門閉合著,門口立著一台鐵皮消毒櫃。

  賀蕭年換上掛著聽診器的白大褂,推開門引著母子倆進去。

  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台半人高的乳白色儀器,上面連著複雜的膠皮管子和方形示波屏,指示燈規律地閃著綠光。

  「先測指端微血管血流速度,再取耳垂血做靶向免疫分型。」賀蕭年把宋亦安抱上檢查台,動作極其輕柔,連金屬探頭貼上孩子手指前,都在自己掌心裡捂熱了三秒。

  裴晏祁靠在檢查室門框上。

  他沒進屋,手裡的手杖靠在牆角,兩隻大腳釘在走廊的紅漆線上。寬厚的後背把門縫堵了大半,過往推藥車的兩個年輕護士被他冷硬的面相嚇了一跳,貼著牆根悄悄繞過去。

  整整三個小時,檢查單子開出一沓。

  示波屏上的波形平穩起伏,沒有出現任何異常雜波。

  賀蕭年拿著兩張顯微分析圖譜,指尖在紅細胞簇狀圖上划過:「骨髓造血功能完全恢復自給自足,微循環血流儲備甚至優於同齡兒童。昱岑,你把他養得極好,范可尼貧血的陰影,從今天起徹底翻篇了。」

  溫昱岑垂在身側的手指鬆開了,胸腔里憋著的那口悶氣吐了出來。

  門框旁的裴晏祁整個人松垮下來,撐著門框的手指發白。他轉過頭,抬起胳膊用軍大衣的袖口在眼角狠狠蹭了一下,把冒上來的水汽抹乾淨,再回過頭時,臉依舊繃得跟石板一樣硬。

  「中午飯我安排在和平門那家全聚德。」賀蕭年把聽診器放進抽屜,「前兩天托老主任訂了二樓的雅間,清靜,也免得孩子在普通堂食受風。」

  正午十二點,和平門全聚德烤鴨店門前車水馬龍。

  二樓的臨窗雅間擺著一張紅木圓桌,窗外能看見灰瓦屋脊和幾棵老槐樹。包廂里舖著暗花地毯,銅風扇在頭頂晃悠,吹散了伏天的燥氣。

  賀蕭年拉開一張靠窗的軟椅,請溫昱岑坐下。

  裴晏祁一瘸一拐地跨進門,看都沒看空著的客座,大步走過去,拉開溫昱岑身側的梨木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一記刺耳的響聲。

  「安安,坐爸爸這邊。」裴晏祁把宋亦安抱在自己和溫昱岑中間的小凳子上,手杖往桌邊一靠。

  賀蕭年神色自若地坐在溫昱岑另一側,招呼跑堂的服務員上菜。

  不大會兒,兩隻棗紅油亮的果木烤鴨被片鴨師傅推了進來。片刀上下飛舞,皮肉相連的鴨肉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盤裡,荷葉餅騰騰冒著白氣,甜麵醬上澆著幾滴香油,蔥絲切得細長齊整。

  「這家用的是百年老爐,棗木香最透。」賀蕭年拿起兩張薄如蟬翼的荷葉餅,用細瓷筷子夾起三片連皮帶肉的鴨胸脯,在面醬里輕輕滾了一圈,挑去蔥白最辛辣的芯子,動作極輕巧地將餅皮折成三道,齊整地放在溫昱岑面前的骨碟里。

  「嘗嘗,趁熱吃皮是酥的。」

  溫昱岑拿起筷子。

  裴晏祁喉嚨里像塞了團干棉花,胸口劇烈起伏。

  他把短袖軍裝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上,粗壯的手指一把抓過蒸籠里的荷葉餅。他不大會擺弄這些精細物件,大拇指直接在薄餅上摳破了一個小洞。

  裴晏祁伸筷子在盤子裡一刨,連皮帶肉夾起大半碗厚實的鴨腿肉,連面醬都沒蘸勻,胡亂卷了兩下,捲成一個拳頭大小、漏著肉汁的粗面卷。

  他抬起胳膊,直接把那坨沉甸甸的肉卷摔進溫昱岑碗裡,由於用力過猛,碗沿磕出啪的一聲脆響。

  「吃肉長力氣!」裴晏祁悶著嗓子,語氣硬得像嚼生鐵,「在邊境上,這種大肥肉能頂三天行軍!別吃那些華而不實的小片子,淨是花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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