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們只能是朋友
雅間裡的空氣一下子靜了。
賀蕭年放下筷子,拿手絹擦了擦嘴角,沒說話,只是看著溫昱岑碗裡的動靜。
溫昱岑看了看面前白瓷盤裡摺疊齊整、泛著甜麵醬香氣的小卷,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漏著油水、粗苯得不成樣子的麵疙瘩。
她伸出筷子,夾起賀蕭年卷好的烤鴨,放進嘴裡咬了一口。棗木的焦香和脆皮在齒間碎開,蔥絲爽脆。
「挺地道。」溫昱岑咽下鴨肉,對賀蕭年點了下頭。
裴晏祁的脊背猛地挺直,搭在膝蓋上的左手握成了拳頭,指節泛白。
接著,溫昱岑手中的筷子一轉,夾起碗裡那團大號肉卷,手腕一拐,穩穩噹噹扔進了宋亦安的白鐵皮飯盒裡。
「安安正在長骨頭,他該多吃肉。」溫昱岑用筷子頭敲了敲兒子的飯盒邊沿,「油水大,慢點嚼,別噎著。」
「好耶!大肉卷!」宋亦安抓起那個比他手掌還大的卷餅,兩隻小油手捧著,大口大口撕咬起來,嘴角糊滿了油星。
裴晏祁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看著宋亦安嘴角的油,又看了看溫昱岑空蕩蕩的碗底,耳根子那一圈紅暈褪下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桌子中央擺著一瓶剛開封的紅星二鍋頭,六十五度,綠玻璃瓶上貼著泛黃的紅紙標。
裴晏祁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酒瓶,連小酒盅都沒用,直接倒進自己面前半滿的茶水碗裡。高濃度的白酒撞著濃茶,泛起一層渾濁的酒沫。
他端起大茶碗,仰起脖頸,咕咚咕咚三兩口全灌進了喉嚨里。
烈酒順著食道燒下去,嗆得他額頭青筋鼓脹,喉間劇烈嗆咳了一聲,咳得眼眶泛紅。
「慢點喝,軍醫大下午還有工作,沒人陪你拼酒。」溫昱岑夾了一塊黃瓜條放進安安盤裡,聲音平平常常,連眼皮都沒抬。
裴晏祁把空碗重重頓在桌面上,酒氣直衝腦門。
碗底在桌面上砸出一記悶響,殘留的白酒潑出幾滴,濺在紅木桌沿上。
溫昱岑沒理會他這股混不吝的勁頭,收好桌上的提包,拿帕子將安安嘴角的油漬抹乾淨,起身往外走。
下午兩點半,軍醫大學附屬醫院特檢科。
走廊盡頭的兩扇鐵皮木門推開,血液科老主任拿著剛出爐的檢驗冊子快步走出來,白大褂下擺帶起一陣風。他把那幾張印著密密麻麻藍黑油墨的表格直接遞給賀蕭年。
「全套靶向檢測出來了。」老主任摘下老花鏡,指著最底下一欄,「外周血造血幹細胞存活率百分之九十八,微循環重建度完全越過健康臨界線。孩子身體裡的造血功能,徹底立住了。」
賀蕭年接過單子,仔細看過幾組核心參數,轉過身遞到溫昱岑面前:「昱岑,看這裡。紅系、粒系、巨核系三系全部滿額自生,范可尼貧血徹底除根了。往後安安就是個結結實實的正常孩子,不用再提心弔膽吃排異藥。」
溫昱岑站在原地,兩隻手伸過去,接住那幾張薄薄的化驗單。
紙頁上印著紅色的公章,一行行鉛字清清楚楚寫著安安的名字和各項達標的數據。她低頭看著那幾個字,眼皮垂下來,兩滴眼淚順著腮幫子滑下來,啪嗒砸在「痊癒」那兩個字的紅色印戳旁。
這五年裡,從孩子襁褓中斷斷續續的高燒,到省城醫院下發的一張張病危通知書,再到骨髓穿刺時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塊壓在她心口沉甸甸的大石頭,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她蹲下身,把宋亦安小小的身子攬進懷裡,胳膊收得很緊。
宋亦安兩隻肉手拍著母親的後背:「媽,我不疼了,醫生叔叔說我以後能天天吃肉包子,還能跑老快了。」
站在門框外頭的裴晏祁側過頭,抬起粗糙的手背,在眼角使勁搓了一把。他喉結上下滑動,手裡的黑漆手杖死死抵著地面,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究沒敢走上前去打擾這片刻的安寧。
傍晚時分,落日把半邊天燒成了橙紅色。
故宮角樓外的護城河水靜靜流淌,河沿上栽著成排的老垂柳,細長的柳條垂在青石砌成的駁岸邊。宋亦安手裡攥著一根柳樹枝,在磚石路面上追著滾動的石子跑,清脆的笑聲沿著河岸傳開。
溫昱岑和賀蕭年並肩走在後頭,兩人腳步放得很慢。
「省城工坊那邊,秦招娣能撐起攤子麼?」賀蕭年雙手插在中山裝口袋裡,轉頭看著溫昱岑被夕陽照亮的側臉。
「招娣針線活紮實,有老師傅帶,亂不了。」溫昱岑看著前面撒歡的兒子,「等回了省城,我打算把旁邊那間倒閉的供銷社庫房盤下來,加八台平縫機,自己跑布料渠道。」
賀蕭年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
晚風吹動他額前的黑髮,鏡片後頭的一雙眼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昱岑,軍醫大附屬醫院的正式調令下來了。只要我簽字,下個月就能回省城軍區總院主持心胸外科大局。」賀蕭年聲音壓得很低,語調平穩,「安安的病雖然好了,但往後的日子還長。我想申請調回省城,往後的路,我想陪著你走。安安需要一個安穩的家,你也不該一個人把所有的擔子全扛在肩上。」
溫昱岑停住步子,視線從河面上泛起的金斑收了回來,落在賀蕭年的臉上。
四周只有柳葉隨風擦過的沙沙聲,遠處傳來安安喊媽媽的動靜。
溫昱岑沉默了片刻,抬起頭,搖了搖頭。
「蕭年,你清白如月,前途光明,而我滿身風雨戾氣,心裡還裝著太多未了的舊帳。」溫昱岑語氣平靜,沒有半點猶豫,「你是個難得的好人,值得一個家世清白、全心全意對你的姑娘。安安拿你當恩人,我也拿你當摯友,但男女之間的事,到此為止。我們只能是朋友。」
這一番話說得乾脆徹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賀蕭年站在原地,眼神里的光亮一點點暗了下去。他抬了抬手,似乎想抓住點什麼,最終還是妥協地垂在身側。
「我明白了。」賀蕭年扯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弧度,「能做你的摯友,也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