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你管誰叫土鱉？
兩人幾步開外，角樓高大的紅牆拐角處。
裴晏祁後背貼在冰涼粗糙的城磚上，手裡的拐杖深深陷進磚縫的泥土裡。他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指摳著磚塊粗糲的毛邊，指甲幾乎要嵌進石灰縫裡。
聽到溫昱岑拒絕賀蕭年的那一瞬間，他胸膛里懸著的重錘猛地落了地，甚至湧出一陣竊喜。可緊接著，溫昱岑那句「滿身風雨戾氣，心裡還裝著太多未了的舊帳」，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直直捅進他的胸口，反覆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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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所謂的風雨和舊帳，全是他親手帶來的。五年的拋棄，冷漠的誤解，逼得這個女人不得不披上一層堅硬的鐵甲。
他連站出去質問賀蕭年的資格都沒有。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建國門外的一家涉外飯店地下一層，木質旋轉門將外頭的喧囂隔絕開來。這處清吧燈光昏暗，頭頂垂著幾盞暗黃的銅罩吊燈，櫃檯後擺滿了貼著洋文標籤的洋酒瓶子。
賀蕭年坐在角落的一張半圓形木桌前，身上那件規整的中山裝解開了領扣，面前擺著兩個空掉的威士忌矮腳杯，還有大半瓶剛開封的金門高粱酒。
他端起酒杯，仰脖將辛辣的白酒灌進胃裡，嗆得伏在桌面上咳嗽，臉色通紅。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裴晏祁拄著手杖走了進來。他沒脫軍大衣，黑漆布面的皮鞋底踩在暗紅色的羊毛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
他徑直走到賀蕭年對面，手杖往桌邊一靠，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倒酒。」裴晏祁從桌上翻起一隻乾淨的玻璃杯，往前一推。
賀蕭年抬起通紅的醉眼，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抓起酒瓶給杯子裡倒了個八成滿。烈酒激起白色的浮沫。
「裴晏祁，你來看我笑話？」賀蕭年抓起酒杯跟他重重一碰，玻璃杯相撞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你滿意了？她沒答應我。」
裴晏祁端起杯子，一口吞掉大半，食道里像滾過一團炭火。他抹了一把下巴，啞著嗓子開口：「我知道你比我體面。你是大學生，是主任醫師，家世清白，能給她四合院，能給安安最好的小學。」
「既然知道，當年你幹什麼去了？！」
賀蕭年猛地將酒杯砸在實木桌面上，殘酒灑了一桌子。他指著裴晏祁的鼻子，眼底布滿了血絲：「她帶著孩子在泥水裡滾的時候你在哪兒？安安高燒抽搐骨髓發黑的時候你在哪兒？你除了會擺少校的架子，除了會帶著兵打仗，你給過她什麼？你當年憑什麼那麼糟踐她？！」
裴晏祁渾身的肌肉繃成了鐵塊。他低著頭，死死盯著桌上的酒漬，嘴角扯了扯，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心口的舊傷疤被當面撕開，露出血淋淋的爛肉。他拿起酒瓶，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任憑濃烈的酒液從嘴角淌到領口。
「你說得對，我是個渾蛋。」裴晏祁嗓音粗糲得像砂紙磨刀，「這輩子我欠他們娘倆一條命，還不清了。」
鄰桌坐著三個穿花襯衫、下身套著喇叭褲的年輕男人。桌上散落著幾張花花綠綠的外匯券，領頭的光頭嘴裡叼著過濾嘴香菸，正用大拇指捻著一疊兌換券點數。
方才賀蕭年的吼叫聲驚動了他們，光頭斜著眼，夾著煙走了過來。
「喲，哪兒來的兩隻土鱉，穿身綠皮也敢跑友誼商店地下吧來窮嚷嚷？」光頭把菸灰直接彈在裴晏祁面前的酒杯里，嘴角歪著，「喝不起洋酒就滾回營房啃窩窩頭去，滿嘴大蔥味，熏著老子倒騰外匯了。」
另外兩個穿喇叭褲的混混也圍了上來，手裡晃蕩著喝剩一半的空啤酒瓶，滿臉橫肉。
賀蕭年胸膛起伏，一把扯掉領口的扣子，剛要站起來，裴晏祁的動作比他更快。
裴晏祁坐在椅子上沒動，左手抄起桌上那半瓶金門高粱，手臂掄圓，借著腰腹的力量，對著桌沿猛地砸了下去！
玻璃崩碎的脆響炸開，酒水四濺。
裴晏祁手裡攥著帶鋒利尖刺的半截酒瓶，眼神兇狠，手臂猛地往前一送，帶著尖刺的玻璃碴子直接頂在了光頭的脖頸皮肉上，當場壓出一道血痕。
「老子在貓耳洞裡炸安南猴子的時候，你還在街上偷苞米呢。」裴晏祁慢慢站起身，瘸著的右腿撐住地面，一股戰場上帶出來的凶戾之氣壓了過去，「你管誰叫土鱉？」
光頭脖頸被刺得生疼，酒意醒了一半，但仗著人多，立刻扯著嗓子大吼：「操！外地當兵的動手打人了！哥幾個弄死他！」
身後兩個混混揮起手裡的厚底啤酒瓶，直奔裴晏祁的後腦勺砸過來。
原本斯文文弱的賀蕭年突然暴起，抓起旁邊的硬木高腳凳，橫著掄過去，狠狠砸在左邊混混的腰眼上。混混慘叫一聲，整個人摔在吧檯上，稀里嘩啦砸碎了一排高腳杯。
「老裴，背後！」賀蕭年大喊一聲，順勢扯下脖子上的領帶纏在右拳上。
裴晏祁右腿雖然不利索，但上半身敏捷異常。他反手抓起立在旁邊的黑漆手杖，猛地往後一掃，手杖頂端的鋼頭結結實實抽在右邊混混的小腿骨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那混混抱著斷腿栽倒在地，殺豬般嚎叫起來。
剩下的兩三個同夥見狀，抄起地下的鐵垃圾桶和碎木條撲了上來。
昏暗的清吧里亂作一團，兩個平日裡水火不容的情敵，此刻背靠背撞在了一起。
裴晏祁的手杖舞得風聲呼呼，招招衝著關節和軟肋砸去，狠辣老練；賀蕭年雖然沒有軍中殺氣，但精通人體解剖結構，每一拳砸出都直奔下頜和喉結軟骨，拳拳到肉。
不過三分鐘的光景，五六個混混全部癱倒在地毯上，捂著斷臂斷腿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來。
清吧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刺耳的警笛聲混著紅藍閃爍的光芒，從地道台階上方直接灌了進來。
「警察！都不許動，舉起手來！」幾個穿白制服戴大檐帽的公安提著電棍沖了進來。
裴晏祁抹了一把臉上的碎玻璃渣子，偏頭看了一眼身旁喘著粗氣的賀蕭年，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嘲弄：「賀大主任，今晚這牢房，你怕是得陪我蹲一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