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補齊了手續再來抬機器
這款防雨透氣風衣,是她結合後世戶外衝鋒衣的原理,帶著工坊三個老師傅在暗房裡用松節油和乳膠一點點摸索出來的配比。為了解決塗層發硬龜裂的問題,她熬了整整四個通宵,才敲定了乳化劑和蠟質的比例。
整個省城,除了昱安工坊,絕不可能有第二個人懂這種塗層的冷壓工藝。
「配方鎖在西廂房的鐵皮保險柜里,鑰匙在你手裡,怎麼泄出去的?」溫昱岑盯著秦招娣的眼睛。
秦招娣抬手在臉上狠狠抽了一記耳光,打得臉頰啪啪作響:「是馬勝利!前天下午他不辭而別,人連當月的工錢都沒領就跑了!」
「馬勝利?」
「就是上個月街道辦老主任硬塞進來的那個技術員!」秦招娣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聲音抖得厲害,「他說他是輕工中專畢業的,懂布匹定型。你走後的第二天,他說要校對塗層烘烤溫度,找我要了保險柜的備用鑰匙……我想著他是街道介紹來的幹部子弟,又是領固定工資的,就……就把鑰匙給他了!哪知道他轉頭把底稿全抄走了,連庫房裡那兩匹做樣板的塗層坯布也偷運了出去!」
溫昱岑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太陽穴突突跳動的青筋。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www.sto55.com
「馬勝利後頭是誰?」
「是王有德!」秦招娣抓著頭髮,嗓音撕扯著,「昨天上午,省國營第二被服廠直接拉著大橫幅在和平大廈前頭擺攤預售,王有德就站在台上拿著大喇叭喊話!他現在掛著二廠『特別技術顧問』的名頭,在台上人模狗樣的!」
王有德。
當初因為貪污料子被供銷社撤職,後來又想對工坊使絆子,被溫昱岑當眾打臉折騰得身敗名裂的老混混。
「他一個被開除的破副廠長,哪來的本錢去二廠當顧問?二廠是正經國營大廠,怎麼可能聽他的?」溫昱岑一把扯下案台上的報紙。
「聽二廠車間裡跑出來的工人說,是省輕工局的一個大領導給他撐腰!那領導的兒子掏了整整三萬塊錢的現匯,買斷了馬勝利偷出去的配方,直接塞進二廠立了重點創新項目!」秦招娣哭著搖頭,「二廠現在倒打一耙,今天一大早就帶了輕工局糾察科的人過來砸門,說咱們昱安工坊投機倒把、偷竊國營大廠的國家機密技術!他們限咱們三天內交出所有平縫機和布料存貨,去局裡交代『盜竊罪行』,不然就要讓公安局來封門抓人啊!」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宋亦安坐在長凳上,懂事地沒有出聲,只是跳下來,邁著短腿走到溫昱岑身邊,伸出兩隻小手抱住了溫昱岑的大腿。
溫昱岑垂下眼眸,指尖在案台堅硬的紅松木上一下下扣擊。
國營背景、高幹資金、專利優先權、還有扣過來的「盜竊機密」大帽子。
每一步都踩在時代轉軌的刀刃上,招招都要置她於死地。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綠色的京城吉普車橫衝直撞停在工坊院門口,車門砰的一聲被重重推開,兩個穿著藏青色幹部服、手臂上戴著「輕工業局聯合執法」紅袖標的男人,夾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大搖大擺邁進了院子。
領頭的中年男人禿頂大肚,嘴裡叼著一根帶過濾嘴的中華煙,斜眼瞅著屋裡的人,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蓋著大紅公章的白紙,啪地一聲貼在車間的門框上。
「溫昱岑在不在?」禿頂男人吐出一口濃煙,眼神陰冷地掃過整間廠房,「省二廠實名舉報你們工坊嚴重侵害國營資產、竊取國家重大科研成果。輕工局稽查大隊下達查封通告,所有設備就地封存,負責人跟我們走一趟吧!」
溫昱岑伸手把門框上的白紙揭了下來。
紅印泥還沒幹透,在她指肚上蹭出一塊朱紅。她把公文展開,目光掃過抬頭和落款。
「稽查大隊只有現場勘驗權。」溫昱岑將紙折成四方塊,塞回禿頂男人的幹部服口袋,「按省輕工廳七九年四號文,封存集體或個體工坊設備,必須持工商局、公安局和技術監督所三方聯合簽署的查封令。你這張單子上只有輕工局稽查科一個公章,回去補齊了手續再來抬機器。」
禿頂男人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菸灰落在皮鞋面上。他把菸蒂吐在地上,用腳底碾碎:「溫同志,嘴皮子利索頂不了事。二廠的王有德顧問和省局周副局長親自打的招呼,你這些平縫機今天能轉,後天就得拉去廢品站砸成鐵塊。三天,局裡給你三天時間主動去自首,不然公安局經偵科的車直接開到你門口拿人。」
禿頂男人冷笑兩聲,拉開車門鑽進京城吉普。排氣管噴出一團藍黑色的柴油煙,車輪碾著青磚路面掉頭開走。
秦招娣跌坐在長凳上,兩隻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眼淚斷了線往下掉:「溫姐,他們連省局副局長都搬出來了,咱們怎麼斗得過官家?這工坊……是不是保不住了?」
「哭解決不了問題。」溫昱岑彎腰把宋亦安抱起來,拍了拍孩子後背的塵土,「招娣,把院門關嚴,掛內鎖。從現在起,誰來叫門都別開。晚飯帶安安吃西廂房剩下的掛麵,我出去一趟。」
「媽,我不怕。」宋亦安兩隻肉手摟著她的脖子,「他們是壞蛋,咱們打他們。」
溫昱岑在孩子額頭上碰了一下,放下孩子,轉身快步走出工坊側門。
街道拐角的老洋槐樹下,停著一輛軍綠色的長江750跨斗摩托車。
裴晏祁靠在車斗邊沿,右腿直直伸著,軍裝外套搭在車把上。他眼眶上的淤青還沒退,嘴唇泛白,手裡握著那根黑漆手杖,目光一直盯著工坊的大門。吉普車開走的那一刻,他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手杖底部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深溝。
溫昱岑腳步沒停,徑直朝他走過去。
「不用你管。」溫昱岑停在距離摩托車三步遠的地方,聲音冷硬,「這是地方輕工系統的爭端,你一個現役軍官插手地方經濟糾紛,挨處分是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