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是你讓我弄配方的
男人的手臂落了下去,手背砸在粗糙的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溫昱岑抓起旁邊的舊棉被,裹住他發燙的身子,又把他的腦袋側向一邊,防止嘔吐物堵住氣管。她伸手去扣男人的脈搏,跳得又快又弱。
鐵盒還被那條沉重的胳膊壓在身下。
溫昱岑費了些力氣才把鐵盒抽出來。卡扣上沾著半乾的血,掀開蓋子,裡面整齊擺著三卷黑色錄音磁帶、一疊蓋著省輕工局公章的票據,還有馬勝利手寫並按了手印的交代材料。
天邊開始發白,外頭打更人的梆子聲敲了四下。
溫昱岑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白開水灌了兩大口,扯了塊布條,把鐵盒緊緊綁在自己胸口,又從後院推出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早晨八點整,省展覽館二樓大禮堂。
紅綢橫幅橫貫整個禮堂主席台,上面寫著「全省輕工系統新產品成果匯報暨技術革新表彰大會」。省經委、輕工廳的頭頭腦腦坐在台上,面前擺著印有紅雙喜的白瓷茶缸,底下坐著幾十家報社的記者,鎂光燈噼里啪啦閃著白煙。
王有德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朵大紅綢花,油光水滑的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他正站在講台前,兩手撐著實木發言席,對著大鐵皮麥克風高聲宣講: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我們第二被服廠歷時八個月,克服了重重技術難關,終於研製出這件具備高分子防雨塗層的全天候風衣!這是國營工人的勝利,也是打破資本主義技術封鎖的標杆!」
台下掌聲響成一片,幾個省報的記者端著海鷗相機拼命按快門。
主席台靠邊的一張靠背椅上,坐著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人,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支派克金筆,正是省輕工局周副局長的二兒子周申。他嘴角微微動了動,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熱茶。
「王顧問,關於塗層石蠟乳化的具體比例,二廠的試驗數據能公開一部分嗎?」台下一位戴眼鏡的省城晚報老記者舉手發問。
王有德清了清嗓子,笑得滿臉橫肉擠在一塊兒:「這個嘛,涉及核心保密工藝,等我們拿到輕工部的批文後,自然會……」
厚重的紅漆雙開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軸撞在兩側的水泥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禮堂里的掌聲和竊竊私語停了下來,幾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溫昱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舊風衣,腳下一雙黑色勞保皮鞋沾滿了泥點子,頭髮被外頭的晨風吹得有些散亂。她手裡拎著一台笨重的「紅燈牌」可攜式錄音機,大步邁過紅地毯,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沉穩的聲響。
「溫昱岑?你來幹什麼!」王有德看清來人,臉色變了變,抓著麥克風大喊,「保衛科的人呢?這是省重點表彰大會,誰放這種搞個體投機倒把的分子進來的?轟出去!」
兩個套著紅袖標的保衛幹事沖了上來,伸手去抓溫昱岑的肩膀。
溫昱岑肩膀向下一沉,手肘順勢往後一拐,砸在左邊保衛幹事的肋骨上。保衛幹事痛呼一聲彎下腰去,溫昱岑側身踢出一腳,鞋底正中右邊幹事的小腿迎面骨,兩名保衛當場倒在地上抱腿翻滾。
整個過程不過兩秒,溫昱岑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她幾步走上主席台,把手裡的紅燈牌錄音機重重頓在發言席的正中央。
「王有德,既然是你們二廠自主研發的,那你給我解釋解釋,昱安工坊上個月二十三號送去輕工所送檢的坯布編號,為什麼會印在你們二廠的產品內襯裡?」
溫昱岑的聲音清亮平穩,壓過了大廳里所有雜音。
王有德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桌沿上:「你……你胡攪蠻纏!你個開黑作坊的,少在這兒血口噴人!」
「我不光知道編號,我還知道你們花了三千塊錢,從馬勝利手裡買的配方底稿。」
溫昱岑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
粗糙的磁帶轉動聲過後,喇叭里傳出王有德那口帶著濃重煙嗓的方言:「……勝利啊,把那三張壓膠參數抄清楚點。周公子說了,只要二廠把重點項目的牌子立起來,回頭直接給你轉輕工局的正式編制,外加三千塊現匯……溫昱岑那個小娘們,翻不起浪來!」
緊接著,是周申慢條斯理的聲音:「王叔,手腳乾淨點,別留尾巴。」
錄音在禮堂的高穹頂下迴蕩得清清楚楚。
周申手裡的派克金筆啪嗒掉在桌上,滾落到地毯上。他猛地站起身,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變青。
台下的記者全炸了鍋,快門聲瘋狂響起,鎂光燈的光斑直接打在王有德煞白的臉上。
「造謠!這是陷害!這是合成的聲音!」王有德發了瘋一樣撲向錄音機,伸手想去搶磁帶。
溫昱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順著他的力道猛地一擰,將王有德整條胳膊反剪到背後,接著按住他的後頸,狠狠撞在堅硬的木質講台上。
咚的一聲,講台上的麥克風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
溫昱岑單手從懷裡抽出一疊大號照片,甩在省經委主任的茶缸旁:「這是王有德在城南杏花巷私宅里藏的帳本照片,這是三千塊現匯的取款憑條存根,上面有周建設同志家屬的親筆簽字。輕工廳的領導都在,是不是國家科研成果,查一查帳目流向就全明白了。」
禮堂後排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四名穿著白襯衫、戴大檐帽的公安幹警排開人群,快步衝上主席台。
「省公安廳經偵科。」帶頭的中年公安亮出警官證,亮錚錚的手銬直接銬在王有德的手腕上,「王有德,涉嫌收買國家工作人員、盜竊商業機密、偽造公文,跟我們走一趟。」
王有德整個人像抽了骨頭一樣癱軟下去,雙腿在地上拖著,被兩名公安架著往外拖。路過周申面前時,他突然歇斯底里地掙紮起來,脖子上青筋凸起,噴著唾沫大吼:
「周申!你答應過保我的!是你讓我去弄配方的!你收了老子兩萬塊乾股!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