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開裁縫鋪的村婦
周申站在原地,兩隻拳頭緊緊握著,指關節泛白。他低下頭,沒看王有德,悄悄退到側門邊,掀開深藍色的防風簾,快步鑽進了樓梯拐角的陰影里。
省輕工廳的副廳長臉色鐵青地站起來,走到話筒前用力拍了拍:「取消第二被服廠的成果參評資格!輕工廳紀檢組立刻入駐二廠,徹底徹查!昱安工坊的技術專利申請,由廳里開通加急通道,當場核驗受理!」
台下掌聲雷動,記者們的鏡頭全部對準了站在講台邊緣的溫昱岑。
溫昱岑沒有多留,收起錄音機和材料,轉身走下了主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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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關街工坊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院子裡停著一輛軍區總院的救護車。幾個穿著白大褂的衛生員正抬著擔架從後院廂房出來,裴晏祁躺在擔架上,後背纏著厚厚的白紗布,眼窩凹陷,人剛醒轉過來,正抓著擔架邊緣不肯上車。
「昱岑呢?她回來沒有?」男人的嗓音干啞得像吞了沙子。
溫昱岑推著自行車邁進院門,把車子往老榆樹下一架:「我在這兒。」
裴晏祁緊繃的肩膀猛地鬆弛下來,整個人陷進擔架軟墊里,嘴角扯了一下,扯到乾裂的嘴唇,滲出一滴血來。
「事情辦妥了?」
「王有德抓了,周申跑了,二廠項目被撤。」溫昱岑走到擔架旁,居高臨下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你的命挺值錢,換了一張省輕工廳的免死金牌。」
裴晏祁閉了閉眼,聲音很低:「值就行。」
省軍區總院的單人病房裡,濃重的紅汞水和蘇打水氣味散不開。
裴晏祁這一躺就是五天。背上的傷口因為生鏽鐵刺劃傷,反覆發了兩次高燒,背部的皮肉被賀蕭年用手術刀剔除了好幾塊壞死組織,重新縫合了二十幾針。
每天下午四點半,溫昱岑都會準時推開病房門。
她手裡提著一個雙層的鋁製保溫桶,裡面裝著用黃芪、枸杞慢火燉透的老母雞湯,底下鋪著滿滿一層蒸得軟爛的苞米麵窩頭或者白面發糕。
她把飯盒重重擱在床頭柜上,話極少。
「吃了。」
裴晏祁趴在病床上,側著臉看她盛湯。他臉色依然蒼白,眼神卻亮得很,端起碗來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連骨頭裡的骨髓都要用筷子敲出來吸乾淨。
到了第六天上午,溫昱岑照例拎著保溫桶推門進屋,病床上空空如也。
白床單疊成了平整的豆腐塊,床頭柜上的藥瓶也全空了。
「溫同志,你找裴少校?」值班護士走進來換枕套,「他一大早就辦了出院,說是對醫院的來蘇水過敏,身上起疹子,死活不肯在病床上待著了。」
溫昱岑提著飯盒走出醫院大門,直接騎車回了工坊。
推開工坊厚重的黑漆木門,院子裡的情景讓她停住了腳。
初冬的陽光斜照在青磚地上。寬大的紅松木裁剪台被搬到了老榆樹底下,裴晏祁身上套著一件秦招娣平時用的深藍色粗布圍裙,圍裙帶子系在他精瘦的腰上,勒得緊緊的。
他右腿使不上大力,只能靠左腿支撐,背上裹著厚繃帶,身子站得筆直。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大鐵剪刀,正沿著畫好的粉筆印,笨拙地裁切著一條墨綠色的防雨布。
大鐵剪刀在他手裡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邊緣被他剪得有些參差不齊。
宋亦安坐在一旁的小木紮上,兩隻手裡抓著彩色蠟筆,在一張牛皮紙背面塗塗畫畫。小傢伙抬頭看見溫昱岑,立刻扔了畫筆蹦起來:「媽!爸爸說他退伍當工人了,以後天天給咱們看門!」
裴晏祁手裡的鐵剪刀頓在半空,轉過頭來,眼角帶著幾分侷促。
「我問過總院的外科主任了,他說多活動利於傷口長肉。」他把剪刀放在案台上,兩手在圍裙上侷促地擦了擦,「工坊活多,招娣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手勁大,能幫你裁坯布,不要工錢,管兩頓苞米茬子粥就行。」
溫昱岑看了看案台上被他剪得歪歪扭扭的布料,又看了看他額角滲出的一層細汗。
「裁得跟狗啃的一樣,浪費我三尺好料子。」她走過去,一把奪過他手裡的大剪刀,扔在桌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裴晏祁垂下眼,沒敢吭聲。
溫昱岑轉身從車后座解下鋁製保溫桶,重重擱在裁剪台上:「喝完湯,去西廂房把那兩箱拉鏈按尺寸分類碼齊。碼不完,晚上沒你的飯。」
裴晏祁抬起頭,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好。」
陽光透過榆樹枝葉的縫隙灑下來,秦招娣在車間裡踩動縫紉機踏板,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宋亦安趴在紅松木案板邊上,拿著畫紙給裴晏祁看:「爸爸,你看我畫的大卡車。」
裴晏祁彎下腰,大手按在小傢伙的發頂上,輕聲說著什麼。
溫昱岑坐在門廊下的藤椅上,手裡拿著粉筆在畫板上勾勒新款式,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落葉和縫紉機的聲響。
工坊斜對面的巷子口,停著一輛沒有掛照的黑色伏爾加轎車。
周申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他右手裡夾著一支剛削尖的中華牌鉛筆,透過玻璃的陰影,死死盯著院子裡繫著圍裙的裴晏祁。
那張原本斯文的臉扭曲著,目光陰冷得像地窖里的爛苔蘚。
咔嚓一聲脆響。
紅黑相間的鉛筆在他指骨間被生生折斷,斷裂的石墨筆芯刺進掌心皮肉,扎出一滴暗紅的血珠。
車窗緩緩搖了上去。
黑色伏爾加轎車順著南關街的青磚路開遠,尾氣散在初冬的涼風裡。
省委機關家屬院東二樓的走廊里,油煙味和煤球爐的嗆味嗆人。周申站在二樓拐角的水磨石台階上,手指上貼著一塊白膠布,蓋著鉛筆芯扎出來的血口子。
他對面站著一個穿灰布斜襟罩衫的乾瘦婦人,三角眼,顴骨高聳,正是裴晏祁鄉下的遠房表姑錢鳳英。錢鳳英身後怯生生縮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一件半舊的紅條絨罩衫,扎著兩條油黑的大辮子,手裡捏著一條印花手絹,是她的閨女錢楚楚。
「表姑,晏祁在南關街給一個開小作坊的個體戶當苦力,這事大院裡都傳遍了。」周申從皮夾里抽出一疊大團結,塞進錢鳳英的灰布口袋,「裴伯伯是一軍之長,沈阿姨又是輕工廳的廠長,哪能丟得起這臉面?楚楚跟晏祁自小訂過娃娃親,這節骨眼上,晏祁受了重傷,身邊正缺個知根知底、本分老實的閨女伺候。」
錢鳳英摸了摸鼓起來的兜,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周科長放心,俺們打小看著晏祁長大的。那開裁縫鋪的村婦算個啥東西?下鄉生過野種的貨色,也配進裴家高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