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老子卸了你的胳膊
當天下午,錢鳳英就卷著兩床大紅棉被,領著楚楚住進了裴家在軍區大院的三居室。
沈佩錚去省紡織廠盯生產沒在省城,裴振剛在軍區司令部開連軸會,家裡只剩下保姆和上小學的裴小龍。錢鳳英進了門就以長輩自居,不到兩天工夫,在水房、大院公共澡堂和供銷社門口把風聲全放了出去。
「俺們楚楚八歲那年,晏祁他爹親口許下的親事!」錢鳳英端著搪瓷盆在水龍頭下搓苞米,逢人便扯開大嗓門,「現在晏祁為了護著公家財產受了重傷,背上縫了幾十針,躺在床上起不來。楚楚這閨女仁義,連夜從老家坐了硬座趕過來沖喜伺候。不像那個開黑作坊的溫寡婦,成天在南關街拋頭露面勾搭野漢子,連累晏祁連軍銜都差點丟了!」
流言順著軍區大院傳得沸沸揚揚。
南關街昱安工坊里,爐火燒得通紅。
秦招娣把裁好的防雨坯布疊好碼在長凳上,腳下的飛人牌平縫機踩得嗒嗒響。
門帘子被人從外頭挑開。楚楚穿了一身簇新的草綠色女式軍便服,領口翻出一截雪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子,胳膊上挽著一個擦得鋥亮的雙層鋁製保溫桶。
她輕手輕腳邁進院子,跨過地上的布頭,徑直走到西廂房門前。
西廂房裡,裴晏祁正光著膀子趴在硬板床上,右肩到腰際裹著厚厚的醫用紗布,賀蕭年留下的紅汞水把紗布滲成了紫紅色。
溫昱岑坐在床沿的長凳上,手裡拿著一卷醫用脫脂棉,正往他翻卷的皮肉上塗抹消炎藥膏。藥水沾上傷口,裴晏祁後背的肌肉抽動了兩下,他咬緊牙關,一聲沒吭。
「晏祁哥哥!」楚楚喊了一聲,眼圈紅了,小跑著進了屋,手裡攥著手絹去擦裴晏祁額頭上的汗,「你怎麼傷成這樣了?老家的大夫說了,鐵鏽入骨是要落殘疾的。表姑急得兩天沒合眼,我天不亮就托人從副食品店搞了一隻老母雞,用當歸和長白山野參熬了四個鐘頭,趁熱喝兩口補補元氣吧。」
楚楚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身子往前湊,手絹擦到裴晏祁耳根。
裴晏祁偏過頭,後背傷口扯動,疼得他眉毛擰在一起。
「拿開。」裴晏祁從嘴縫裡擠出兩個字,「離我遠點。」
楚楚身子僵了僵,抹著眼角轉過身,看向端著藥棉的溫昱岑,聲音軟棉:「這位就是溫同志吧?俺在鄉下就聽說過你,手藝好,人也能幹。可晏祁哥哥是部隊的幹部,以後是要升團長的,你帶著個爹不詳的孩子開鋪子,成天拋頭露面的,大院裡那些叔叔伯伯指指點點,戳的可是晏祁哥哥的脊梁骨。」
溫昱岑沒理她,把手裡的藥棉扔進搪瓷盤子裡,拿起剪刀去裁一截固定紗布。
楚楚見溫昱岑不吭聲,膽子壯了幾分。她伸手去摸在牆角小桌上吃炒苞米豆的宋亦安,臉堆起笑:「瞧這孩子長得真俊,五官隨了哪個野漢子去?安安是吧?來,叫乾媽。往後進了裴家的門,我認你當乾兒子,供你去子弟校念書,保准不虧待你。」
宋亦安嘴裡嚼著苞米豆,小身子往後一縮,抓起桌上的鐵皮鉛筆盒,噹啷一聲砸在楚楚的皮鞋頭上。
「你才是野漢子生的!」宋亦安瞪著她,聲音清脆,「我有爹有媽,你身上一股騷味,離我遠點!」
楚楚被鉛筆盒砸中了腳背,尖叫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反了天了!沒爹教的野種這麼沒家教!」楚楚捂著腳面,臉漲得通紅,「溫同志,你瞧瞧你帶出來的野混血,往後怎麼在大院裡立足?你趁早收了鋪子回鄉下去,給晏祁哥哥留一條體面的生路,對大家都好!」
床上的裴晏祁單手按住床板,額頭青筋凸起,撐著身子就要翻下床:「操你娘的錢楚楚,你再沖安安叫一聲,老子卸了你胳膊!」
溫昱岑伸手按在裴晏祁沒受傷的左肩上,五指用力,把他生生按回硬板床上。
「趴著,別動。」溫昱岑聲音很平。
她放下手裡的皮尺和剪刀,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楚楚。
楚楚昂起脖子,從兜里掏出一張蓋著公社印章的戶籍證明,拍在裁剪台上:「表姑說了,這工坊用的是大院的關係拿的布料指標。既然晏祁在這兒投了工,這鋪子就該有我們錢家一份。招娣!你把那本進出料的帳本拿來給我過過目!」
院子裡的秦招娣嚇了一跳,站在門邊絞著衣角,沒敢動彈。
楚楚踩著新買的塑料涼鞋走到案台前,自顧自拉開抽屜,伸手去翻溫昱岑記帳的藍色硬皮本。
溫昱岑一步跨到案台邊,右手扣住楚楚的手腕,往上一掀。
骨節錯動的聲音極脆。
楚楚疼得痛呼出聲,手裡的硬皮本脫手。溫昱岑左手接住帳本,扔回抽屜,右臂揚起,反手一記耳光抽在楚楚的右臉上。
啪!
耳光聲在瓦房裡炸開,清脆響亮。
楚楚半邊臉頰浮起五個紅指印,頭髮被打散,整個人撞在紅松木裁台上,上面的銅剪刀和粉筆盒被撞落了一地。
「你……你敢打人?!」楚楚捂著臉頰,眼淚涌了出來,扯著尖嗓子嚎啕,「殺人啦!投機倒把的野婆子動手打幹部家屬啦!」
院門砰的一聲被撞開。錢鳳英手裡拎著個拔了毛的死鴨子沖了進來,看見閨女被打,把鴨子往地上一摔,衝著溫昱岑撲過去:「小娼婦!敢動俺閨女,老娘撕爛你的皮!」
裴晏祁一把抄起靠在床頭的棗木手杖,右腿拖在地上,拄著拐杖從廂房跨了出來,橫擋在溫昱岑身前。
手杖重重頓在青磚地上,震起一層灰土。
「錢鳳英!」裴晏祁嗓音粗糲,眼底通紅,「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老子打斷你的腿!」
錢鳳英被裴晏祁那副要吃人的架勢嚇得退了半步,拍著大腿坐在地上哭天搶地:「沒良心的小畜生啊!你表姑千里迢迢來伺候你,你護著一個外頭撿來的破鞋!老裴家造了什麼孽啊!」
溫昱岑沒看地上的錢鳳英。她從案台上端起那桶熱氣騰騰的野參老母雞湯。
油花在鋁桶表面晃動,散發出濃重的人參苦味。
溫昱岑提著桶走到院門口。門口靠牆放著一個盛泔水的半截鐵皮油桶,裡面漂著爛菜葉和黑乎乎的淘米水。
她手腕一傾。
嘩啦——
滾燙的雞湯和雞肉、野參一股腦全倒進了惡臭的泔水桶里,濺起幾滴髒水。
鋁桶被她隨手一扔,噹啷一聲砸在錢楚楚腳邊,滾了兩圈。
「工坊重地,閒雜人等免進。」溫昱岑抽出一塊抹布擦了擦手指,眼神落在那對母女臉上,冷得結冰,「想賣弄風情回你老家去賣,在這兒裝模作樣,再讓我看見一次,我卸了你的下巴。」
錢楚楚捂著腫脹的臉,看著泔水桶里的雞湯,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還不滾?」裴晏祁手裡的木杖往前壓了半寸,聲音森冷,「回去告訴大院那幫舌頭長的人,誰再敢嚼安安一個字,我找軍務科上門抄家。」
錢鳳英從地上爬起來,拽著楚楚的胳膊,連滾帶爬地往院門外逃,連地上的死鴨子都沒敢撿。
街坊鄰居在門口探頭探腦,被裴晏祁一記冷眼掃過去,全都縮了脖子,掩上了門縫。
院子裡重歸安靜。
老榆樹的枯葉掉在青磚上,秦招娣趕緊拿著掃帚去掃地上的粉筆沫。
裴晏祁拄著拐杖轉過身來,右腿傷處疼得直抽抽,後背的白紗布又滲出點點血沫子。他看著立在案台前、神色沉靜的溫昱岑,兩隻眼睛亮堂堂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扯,咧出一口白牙傻笑。
「岑岑,你剛才抽人的手勁真利索,打人的樣子真好看。」
溫昱岑抓起案台上的皮尺,沖他翻了個白眼:「少在這兒犯賤。衣服脫了,回床上趴著,傷口崩開了別指望我再給你縫。」
裴晏祁咧著嘴,乖乖拄著拐杖往屋裡挪。
宋亦安把地上的鉛筆盒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走到溫昱岑身邊拉住她的衣角:「媽,那個乾媽走了,晚上咱們吃燉肉嗎?」
溫昱岑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吃紅燒肉,放土豆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