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你來看笑話?


  宋亦安用鐵勺把最後一塊燉得軟爛的土豆扒拉進嘴裡,腮幫子鼓成兩團。

  溫昱岑收了搪瓷碗,端到院子裡的洋井旁壓水沖洗。裴晏祁在灶台邊彎著腰,單手提著水壺往粗瓷大碗裡倒開水,後背纏著的厚繃帶隨著他的動作拉緊,滲出兩小塊淡黃色的藥水印子。

  「回床上躺著去,明早還得換藥。」溫昱岑甩乾淨手上的涼水,拿舊毛巾擦手。

  裴晏祁把那碗晾溫的開水推到案台邊,嘴角咧著:「不礙事,骨頭沒折,後天銷假回去銷號,耽擱不了基地的事。」

  那是他心裡念叨了半年的調動。西北試驗基地的副司令預備缺口,上面考察了他兩輪,只要這次傷情複查合格,紅頭文件就能蓋章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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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昱岑看他一眼,沒搭茬,領著安安進了裡屋。

  第二天清早,晨霧還沒散透。

  省軍區機關大樓三樓的過道里,走動著幾個穿綠軍裝的參謀。政治部主任辦公室的大門緊閉著,裡頭傳來茶杯蓋磕在杯沿上的脆響。

  周申靠在門外的暖氣片旁,西褲熨得平平整整,皮鞋擦得鋥亮。他瞧見裴晏祁拄著棗木手杖從樓梯口挪上來,嘴角扯了扯,直起身子推門進了屋。

  裴晏祁走到門前,整了整領扣,抬手敲門。

  「報告。」

  「進。」

  屋裡的辦公桌後頭坐著政治部張副主任。張副主任翻看著桌上的一疊卷宗,眼皮掀起來看了一眼裴晏祁的右腿,把手裡的鋼筆擰上筆帽,推過去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公文。

  「晏祁同志,組織上的決議下來了。」張副主任語氣平實,公事公辦,「關於前陣子城南杏花巷鬥毆,以及二廠技術資料失竊案,省輕工廳和保衛局的聯合調查報告送到了軍區。」

  裴晏祁站得端正,右腳跟死死磕在水泥地上:「報告首長,杏花巷是我個人行動,人證物證齊全,王有德已經認罪。」

  「人證物證是一碼事,紀律是另一碼事。」張副主任用食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未經報批,擅自帶隨行戰士動用軍械外出,在地方民宅動武致人重傷。再加上你的傷殘評級,軍區總院的外科專家組會診過了,右膝關節軟骨粉碎性病變,右肩胛肌腱撕裂,已經達不到一線指揮員的體檢硬指標。」

  裴晏祁的脊背僵住了,垂在褲縫邊的手指收成拳頭。

  「張主任,西北基地是科研試驗崗位,不要求全訓。」

  「那是預備副司令崗位,是野戰技術單位!」張副主任抓起那張紅頭文件,摔在桌面上,「軍區黨委研究決定,撤銷裴晏祁同志西北試驗基地預備職務提名。鑑於其歷史功勳與實際身體狀況,下調至南郊後勤八號分庫,擔任三級管理員。」

  南郊八號庫,全省軍區最偏遠的破舊被服倉庫,平時只有兩個退伍轉業的老兵看大門。

  周申站在門邊,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慢悠悠地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劃燃的青煙飄了過來。

  裴晏祁立在桌前,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他伸手拿起那張硬質公文紙,上面的紅印泥味道還沒幹透,「三級管理員」五個仿宋體黑字印在正中間。

  他低頭解開軍裝衣領兩側的金屬搭扣。

  咔嗒。

  領章和紅星帽徽被他取下來,放在公文紙上。

  「服從組織安排。」裴晏祁嗓音粗糲,行了個標準的軍禮,拄著手杖轉過身。

  路過周申身旁時,周申吐了一口煙圈,用肩膀擦過裴晏祁的左胳膊,聲音壓在嗓子眼裡:「裴少校,後勤倉庫老鼠多,夜裡點煤油燈小心走火。」

  裴晏祁連眼風都沒掃他一下,木杖在水磨石地板上點出沉重的聲響,一步一步挪下了樓梯。

  中午開始下雨。

  雨水混著初冬的冷風,把街面上的枯黃槐樹葉打落一地。

  南關街工坊里,爐火燒得呼呼響。秦招娣正拿著竹尺量一塊卡其布,門外傳來吉普車的剎車聲。

  沈佩錚披著黑色呢子大衣,風風火火跨進院門。她頭髮被風吹得散亂,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公文包,臉色鐵青。

  「昱岑!」

  溫昱岑正給安安縫製棉褲腿,聽見動靜放下頂針走出來:「沈阿姨,怎麼了?」

  「晏祁找沒找你?」沈佩錚一把攥住溫昱岑的胳膊,手指頭涼得嚇人,「上午軍區組織部下了調令,把他調去南郊看倉庫。大院警衛排說他辦完交接就走了,沒回宿舍,沒拿行李,營房裡的行軍被褥都收進了鐵皮箱,人找不著了!」

  溫昱岑心裡猛地一揪,手裡的剪刀差點扎在手心上。

  「看倉庫?」

  「周建國家那個二小子在背後搞鬼,找了政治部的關係,拿他私自跑去二廠動武說事,扣了個嚴重違紀的帽子!」沈佩錚眼眶發酸,咬著牙拍了一下大腿,「那孩子心氣比天高,當年雙腿快廢了都沒掉過眼淚,就指著回試驗基地爭口氣。這一免職,等於是把他的筋骨給生生抽了!」

  宋亦安從屋裡跑出來,抱住沈佩錚的腿:「奶奶,爸爸去哪兒了?」

  溫昱岑把安安拉到身邊,遞到沈佩錚手裡:「阿姨,安安放你車上帶回大院,我去找他。」

  「省城這麼大,雨下得這麼猛,你上哪兒找去?」

  溫昱岑取下門後掛著的黑油布雨傘,穿上一雙高筒雨靴:「我知道他去哪兒。」

  城北烈士陵園背靠著一片野松林。

  石板台階被雨水沖刷得發青,兩側的石柏在暴風雨里來回搖晃。天色陰沉得像扣著一口黑鍋,大雨順著山道往下淌,在泥地上衝出一條條黃色水溝。

  溫昱岑踩著泥漿一步一步往後山爬。

  手裡的黑傘被狂風吹得骨架翻卷,她索性把傘收攏,當成登山杖撐在泥水裡。

  在第三排最西邊的水泥墓碑前,縮著一個高大的黑影。

  那是裴晏祁早年在邊境排雷時犧牲的副班長李建國的衣冠冢。

  裴晏祁就坐在墓碑前的泥地里,兩條長腿伸在黃泥水坑中,那把棗木手杖摔在兩米開外的灌木叢里,斷成了兩截。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軍綠色絨衣,雨水順著他亂糟糟的短髮淌進領口,後背上的白紗布早被爛泥和血水浸透,黑紅一片貼在皮肉上。

  他手裡握著一個空了的二鍋頭扁鐵壺,呆呆看著墓碑上的黑白瓷像,嘴唇凍得發紫,兩隻眼裡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腳步聲在泥水裡踩出輕響。

  裴晏祁的眼珠子動了動,遲鈍地抬起頭。

  溫昱岑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雨水順著她額前的碎發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泥地里。她手裡攥著那把濕透的黑傘,胸口劇烈起伏。

  兩人隔著兩米寬的雨幕互相看著。

  裴晏祁把手裡的扁鐵壺扔在石頭上,發出哐啷一聲悶響。他咧開嘴笑了一下,笑聲又啞又干,像破風箱在拉扯。

  「你來幹什麼?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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