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裝什麼死狗!
男人挪動了一下凍僵的右腿,爛泥漿濺在他褲腿上:「周申辦成了。我被扒了皮,成了南郊看大門的倉管員。一個月三十六塊五,發兩身勞動布工裝,連進作戰指揮室的資格都沒了。」
他仰起臉,任由大顆大顆冰冷的雨點砸在眼皮上。
「溫昱岑,老子是個徹頭徹尾的廢人了。腿廢了,前途也沒了。以前還能說給安安掙個軍官老子的名頭,現在連個普通工人都不如。你是不是打心眼裡看不起我?」
溫昱岑手裡的黑傘直接砸在了他腳邊的泥坑裡。
泥水濺了裴晏祁一臉。
溫昱岑大步邁過去,彎腰拽住他的衣領,雙手發力,硬生生把這個一百七八十斤的漢子從爛泥地里拉得直起上身。
裴晏祁由於下肢無力,整個人晃蕩著撞在她身上。
溫昱岑右手握拳,一把推在他沒有受傷的左肩上,將他抵在冰涼堅硬的石碑上。
「裴晏祁!你裝什麼死狗!」溫昱岑的聲音在風雨里炸開,咬著牙根,「當年你兩條腿癱在床上拉屎撒尿都要人伺候,你為了安安的一罐奶粉能硬撐著站起來復健!現在就因為一紙狗屁調令,跑這兒淋雨等死?!」
更多內容請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裴晏祁被她推得後背撞在石板上,傷口撕裂的劇痛讓他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看守倉庫!那是養老等死的地方!」裴晏祁紅著眼眶嘶吼,青筋從脖子上暴起,「我是帶兵打仗的!我學了八年彈道測繪,不是去數那些爛棉被和發霉布匹的!」
「不就是一張紙嗎?周申能用下三濫手段奪走,你就不能憑本事打回去?!」溫昱岑的五指死死揪住他的絨衣領口,把他的臉拉到自己面前,兩人鼻尖幾乎貼在一塊,溫熱的喘息撞在一起,「我開工坊被輕工局封門的時候,我有坐地上哭天抹淚嗎?你是個軍人,上了戰場挨一槍,你就躺在坑裡等敵人來補刀?!」
暴雨傾盆而下。
裴晏祁看著面前女人那雙亮得像野火一樣的眼睛。她的嘴唇凍得發烏,臉頰上滿是雨水,可抓著他衣領的手指穩得像鐵鉗。
男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底的死灰一點點裂開。
他猛地伸出雙臂,死命環住溫昱岑纖細的腰肢,把她整個人狠狠撞進自己懷裡。
溫昱岑被他撞得後退了半步,還沒站穩,男人的腦袋已經重重砸在她的頸窩裡。
滾燙的眼淚混著冰冷的雨水,順著溫昱岑的脖頸流進衣領里。
男人寬闊的後背劇烈抽搐著,喉嚨里發出野獸被逼入絕境時的悲鳴,滾燙的熱氣全噴在她鎖骨的皮膚上。
「溫昱岑……我他娘的就剩你了……」
溫昱岑被他勒得骨頭生疼。她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起來,在泥濘的風雨中,掌心貼上了男人濕透冰涼的後腦勺,順著硬茬茬的短髮按了下去。
雨水順著裴晏祁後頸淌進衣領,溫昱岑的手掌抵在他硬邦邦的後腦勺上,五指扣緊,把他的腦袋往後扳了半寸。
「哭完了沒有?」溫昱岑迎著撲面的雨沫子,聲音沒有半點發虛,「哭完了就自己站起來。老天爺沒空看你在這兒泡泥湯。」
裴晏祁喉結狠狠滾了兩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他兩隻手撐在泥地里,右腿繃著使不上勁,全靠左臂和左膝硬頂著泥濘的石板。胳膊上的青筋鼓起來,後背被雨水泡軟的紗布滲出一大塊烏紅色。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把一百七十斤的身子從泥窩裡拔了出來。
斷掉的木杖躺在兩步外的草窠里,他沒去撿,單手搭在溫昱岑的肩膀上,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卸過來。
「回。」裴晏祁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溫昱岑抓著他的胳膊肘,側身頂住他的腰跨,兩個人踩著漫過腳面的黃泥水,一步一步挪下陵園的石階。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裴晏祁坐在南關街小院的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把骨柄剪刀,沿著褲腳把一條舊式軍褲剪掉兩寸,改成了利索的短口工裝褲。他脫掉了洗得發白的四口袋軍官服,換上一件深藍色的粗勞動布上衣,前胸兩隻大銅扣子扣得嚴嚴實實,腳下踩著一雙嶄新的膠底黑布鞋。
溫昱岑端著個缺了口的搪瓷盆從廚房出來,盆里裝著三個摻了苞米麵的雜糧饅頭,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高粱米粥。
「南郊三號庫是個死水坑,過去十幾年退役的壞槍管、發霉的勞保鞋全往裡頭堆。」裴晏祁接過大粗瓷碗,就著鹹菜絲喝了一大口粥,腮幫子鼓著,「周申以為把我扔那兒,我就得爛在裡面發臭。」
「工坊上個月進了一千匹防雨棉布,三十六個號段,招娣一個人三天就能點清。」溫昱岑把手裡一張畫滿了格子和數字的黃草紙拍在門檻上,「每個架子編三道碼,進庫走紅字,出庫劃藍道,庫房再大,也逃不過一本流水帳。你當年在總參學彈道算得明明白白,數幾千條舊槍和爛棉被還能把自己數死?」
裴晏祁看著那張寫滿符號的底單,眼皮抬了抬,嘴角動了一下,把草紙折成巴掌大的方塊,塞進了勞動布上衣貼胸口的暗袋裡。
「安安那兒,別告訴他我換了地方。」他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干泥面子。
「他沒那麼閒。」溫昱岑收走空盆,「干不好就趁早滾回來,工坊後院還缺個劈柴的。」
裴晏祁沒再吭聲,伸手抓起靠在門後的新拐杖,大步邁出了院門。
省軍區南郊三號後勤倉庫背靠著兩座荒土坡,紅磚砌的院牆坍塌了半截,荒草長得齊腰深。鏽死的大鐵門歪在一邊,門框上方掛著的鐵皮標語牌掉了半邊漆,露著暗紅色的鐵鏽。
倉庫裡頭常年不見天日,一股濃重的霉爛味混著舊機油的臭氣,直往人鼻孔里鑽。
裴晏祁跨進庫房大門,拐杖戳在滿是積水的泥地上。
靠牆的木板床上,躺著兩個穿灰棉襖的老頭。一個瘸了一條腿,正捧著個黑陶藥罐子抽旱菸;另一個瞎了右眼,戴著個黑布眼罩,手裡用銼刀磨著一把生鏽的鐵鍬。
「新來的裴管理員?」戴眼罩的老兵掀開眼皮掃了他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別看了,這鬼地方十來年沒人正經管過。上面不要的報廢車橋、受潮的棉膠鞋,全跟破爛一樣往裡倒。上個月後勤處來要兩百條舊帆布帶,我們哥倆翻了三天三夜,帶子沒找著,倒刨出三窩大耗子。你踏踏實實坐著喝茶,熬到月底領三十六塊五拉倒。」
裴晏祁把公文包放在落滿灰塵的破條桌上,脫下勞動布外套,挽起兩隻衣袖,露出結實的小臂。
「集合。」裴晏祁開口,嗓子啞得很平。
兩個老兵躺在床上沒動窩。
裴晏祁伸手抓起旁邊鐵架上的一截實木撬棍,反手砸在旁邊的空鐵油桶上。
哐啷一聲巨響,震得房樑上的干灰塵撲簌簌往下落。
「我叫裴晏祁,今天起管這個庫。」裴晏祁拄著撬棍立在過道正當中,眼神落在那兩人臉上,「聽得懂人話的,拿掃帚把院子清出來;聽不懂的,現在就去後勤處開調令,滾去農場餵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