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誰派你們來的?
紙頁在昏暗的火光下泛著慘白。
裴晏祁死死盯著落款處「周申」兩個字,胸膛劇烈起伏,屋外大涼山的夜風嗚咽著撞在破木窗上,把糊窗的油氈紙撕開了一道口子。
冷風倒灌進來,火堆里的柴灰撲向半空。
裴晏祁反手將鐵盒和字條塞入貼身衣兜,扣上暗扣。他沒有出聲,耳朵卻貼向了被風吹得晃動的土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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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的哨音里,夾雜著兩聲極輕的碎石擦碰聲。
那是膠底鞋踩在潮濕泥巴上的動靜。山裡的老獵戶走夜路習慣拖著腳掌探虛實,但這聲音落腳極沉,每一步都卡在風聲最大的當口,分明是受過專門行軍訓練的人。
「李德生,滅火。」裴晏祁嗓音壓得極低,一把抄起身側的實木拐杖,掌心擦掉拐杖把手上的薄汗。
瞎眼老頭還沒反應過來,兩隻手在半空亂劃拉:「啊?裴少校,你說啥?」
裴晏祁沒再廢話,抬起沒受傷的左腳,一腳將火堆里的柴火踹散。通紅的木炭滾進泥坑,騰起一團焦糊味的白煙,屋裡徹底陷入黑暗。
幾乎在火光熄滅的同一瞬,兩扇薄木門板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一柄兩指寬的剔骨尖刀從門縫裡探進來,挑開了裡面的木門閂。兩道黑影貓著腰,一前一後閃身鑽入屋內,手裡各攥著一把開過刃的砍刀,刀刃在窗縫透進來的雪光下泛著青灰。
前頭那人戴著狗皮帽子,進屋沒找活人,直接從腰裡掏出一個玻璃酒瓶,抬手就要往土炕上砸。瓶口塞著棉布條,空氣里頓時溢開一股濃烈的柴油味。
他們不是來綁人的,是要連房帶人燒成灰。
裴晏祁的身子動了。
他右腿借不上力,左腳發狠蹬在土牆根上,借著反衝勁,手裡的棗木拐杖橫著掄了出去。沉重的實木拐杖破開風聲,掛著風聲砸在前頭那人的側頸上。
皮肉悶響,伴隨著骨頭錯位的脆響。
拿柴油瓶的男人連叫聲都沒發出來,整個人直挺挺橫摔在泥地上,手裡的玻璃瓶脫手飛出,砸在柴堆上沒碎。
後頭那個穿羊皮襖的漢子反應極快,眼見同伴倒地,手裡的砍刀沒有半點遲疑,斜著劈向裴晏祁的右半邊身子。
刀風貼著耳廓擦過去。
裴晏祁側身閃避,但右腿關節發硬,動作慢了半拍。砍刀的刀尖撕開他右臂的粗勞動布,切開一道寸許長的皮肉,熱血順著袖口往下淌。
裴晏祁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當年在老山前線,比這深三倍的貫穿傷他受過不知多少。
借著對方前沖的力道,裴晏祁鬆開拐杖,左臂屈肘,直接撞在對方的胸口。羊皮襖漢子被撞得倒退兩步,手裡的刀還沒收回,裴晏祁的左手已經扣住了他的手腕,順勢往下一擰,右膝頂起,正中漢子的下顎。
牙齒碎裂的聲音在黑屋裡格外扎耳。
漢子悶哼一聲倒地,裴晏祁反剪住他的雙臂,膝蓋壓住後頸,整套擒拿動作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
「誰派你們來的?」裴晏祁聲音粗糲,手掌發力下壓。
地上的漢子吐出一口血沫子,硬是咬著牙不吭聲。
裴晏祁手指順著對方的後頸摸上去,摸到了耳後一處扁平的槍繭,還有棉襖里襯那股軍用機油味。地方上的土匪流氓絕不會有這種底子。
屋角里,李德生抱著腦袋縮成一團,抖得像篩糠:「別殺我……別殺我……」
「閉嘴。」裴晏祁冷聲喝止。
他撕下羊皮襖漢子的衣襟,將兩人的手腳捆死,嘴裡塞上破布,又翻出屋裡防潮用的軍綠雨布,一把將癱軟的李德生裹了進去,用麻繩在老頭腰上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裴晏祁的後背又是一陣陣抽痛,右臂上的血把袖管浸透了半截。他撿起拐杖,一手拖著捆好的活口,一手拽著李德生,推開柴門走入風雪。
馬家坪公社外的土路旁,一輛熄了燈的墨綠色嘎斯吉普車早就停在核桃樹下。
車門推開,省軍區保衛部兩名穿便裝的幹事快步迎上來,手裡端著五六式衝鋒鎗:「裴同志!」
「裴振剛副司令讓你們來的?」裴晏祁喘著粗氣,將手裡的活口往前一推。
「是。老首長直接批的條子,讓我們連夜開道。」領頭的幹事接過俘虜,看了一眼裴晏祁流血的右臂,「傷勢嚴重,必須立刻回省城。」
「李德生受了驚嚇,別讓他死在路上。」裴晏祁拄著拐杖上了吉普車后座,靠在冰涼的鐵皮椅背上。
車輪碾過凍土,捲起滿地白雪,朝著省城方向疾馳。
……
天色擦黑,省軍區保衛部地下審訊室。
頭頂的水泥天花板掛著一盞帶鐵絲罩的白熾燈,燈光慘白,照在一張鐵皮桌上。
被生擒的羊皮襖漢子癱坐在鐵椅子上,雙手被手銬固定在扶手上,臉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保衛部兩名審訊員坐在桌後,桌上放著從漢子身上搜出的證件,以及兩疊嶄新的全國通用糧票。
「姓名,番號。」審訊員把茶缸重重頓在桌上。
漢子低著頭,死死咬著後槽牙。
審訊室厚重的鐵門被推開。裴晏祁右臂綁著白紗布,披著一件軍大衣走進來,拐杖在水泥地上點出兩聲悶響。他手裡拿著一張從軍區機關花名冊上撕下來的黑白一寸照,啪的一聲拍在鐵桌上。
照片上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留著寸頭,神情拘謹。
「認識他吧?」裴晏祁俯下身,盯著漢子的眼睛,「周申的警衛員,小李。這照片是從政治部檔案室調出來的。大涼山不通郵電,沒有軍區內部的線路調度,你們連李德生住哪個坳都摸不清。雇你們去滅口的,就是他吧?」
漢子的瞳孔驟然晃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你們是南線退下來的運輸兵。」裴晏祁嗓音很平,沒有起伏,「退役了不好好種地,替周申賣命。殺人滅口,焚屍滅跡,按戰時軍法,夠槍斃你三次。現在招了,算從犯立功;要是扛著,明天天亮,押赴刑場執行槍決的名單上,就添上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