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安安被搶走了
審訊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角水管滴水的聲音。
漢子的防線終於徹底垮了,腦袋耷拉下來,額頭抵在冰涼的鐵板上:「我說……是李警衛員給的一千塊錢,還有五百斤全國糧票。周幹事親自交代的,讓把李德生做成失火燒死的意外,絕對不能讓裴晏祁活著把人帶回省城……」
審訊員手裡的鋼筆在供詞本上刷刷記錄,字跡清晰。
裴晏祁站直身子,沒再聽下去,轉身拉開鐵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站著一個披著軍大衣的中年人,正是周申。
周申的手指里夾著一根大前門香菸,火星在昏暗的光線里忽明忽暗。他看著裴晏祁從審訊室走出來,又掃了一眼裴晏祁胳膊上滲血的紗布,兩頰的肌肉微微抽動。
他手裡的菸灰掉在褲腿上,他甚至忘了伸手去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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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生被帶回來了,殺手被活捉了。
周申心裡清楚,只要那份口供送上軍區黨委的桌面,不僅當年換藥害人的案子要翻,故意殺人的罪名更會直接把他送上刑場。整個周家,在省軍區苦心經營幾十年的根基,全都要被連根拔起。
裴晏祁停下腳,隔著三米寬的過道看著他。
「周幹事,身上煙味挺重。」裴晏祁語氣冷硬。
周申強扯了扯嘴角,將手裡的半截菸頭按滅在牆灰里:「裴管理員身體不錯,胳膊掛了彩,精神頭倒挺足。」
「比不上你。」裴晏祁拄著拐杖往前邁了一步,「後勤部的老帳翻清楚了。當年的帳,也該結了。」
周申沒有接話,皮鞋在水泥地上碾了碾菸頭,轉身快步走向樓梯口。他的步子極亂,下樓梯時甚至踉蹌了一下,手扶住鐵欄杆才穩住重心。
絕不能坐以待斃。
走出保衛部大樓,冷風撲面,周申臉上的慌亂慢慢變成了一股病態的狠戾。
還有退路。
裴晏祁最在乎的是什麼?溫昱岑,還有那個在軍區幼兒園上學的野混血。只要把那個崽子攥在手裡,逼裴晏祁交出所有的簽字和單據,他就還有翻盤的生機!
下午四點半,軍區機關第一幼兒園門口。
放學的鐵柵欄門剛拉開,接孩子的家屬擠在門前,吵吵嚷嚷。
秦招娣穿了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襖,腳下踩著棉鞋,在人群外頭墊著腳往裡張望。溫昱岑今天在工坊趕製一批軍供勞保手套,特意交代她來接安安。
「招娣阿姨!」
宋亦安背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小書包,手裡拿著半截鉛筆,蹦蹦跳跳從水磨石滑梯旁邊跑出來。
秦招娣臉上堆起笑,剛要伸手去拉孩子。
斜刺里突然衝出一個戴著藍布口罩、繫著油布圍裙的中年女人,那是幼兒園負責打掃水房的臨時工。那女人一把扯住宋亦安的書包帶子,掏出一塊浸了藥水的白毛巾,死死捂在孩子的口鼻上!
宋亦安身子猛地一挺,連呼救聲都沒發出來,兩隻小腿蹬了兩下就軟了下去。
「你幹啥?!」秦招娣眼珠子都紅了,大喊一聲,整個人撲上去抓住了女人的棉襖領子。
馬路牙子旁,一輛灰色的無牌京城吉普麵包車猛地拉開側門。
車上竄下一個戴線帽的壯漢,手裡攥著一根半尺長的實心鐵棍,迎面衝著秦招娣的額頭狠狠砸了下來!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喧鬧的校門口顯得格外刺耳。
秦招娣眼前一黑,鮮血順著額角嘩嘩往下淌,整個人被砸得撲倒在冰冷的雪泥地里。
壯漢一把撈起昏迷的宋亦安,甩進麵包車后座,保潔員跟著鑽上車,鐵門哐當一聲合攏。麵包車的排氣管噴出一團刺鼻的黑煙,車輪打著滑竄上主幹道,眨眼間消失在風雪裡。
「抓人啊……搶孩子了!」校門口的家長嚇得尖叫起來,場面亂成一團。
秦招娣趴在雪水裡,十指死死摳著結冰的地面。額頭上的血流進眼眶,糊得她什麼都看不清。她咬著舌尖,憑藉著劇痛撐起上半身,晃晃悠悠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南關街方向跑。
南關街工坊里,爐火燒得通紅。
溫昱岑正拿著剪刀裁剪一塊厚帆布,門口的棉布門帘猛地被撞開。
秦招娣滿頭是血,棉襖前襟全被染成了暗紅色,整個人重重栽倒在青磚地面上。
剪刀噹啷一聲掉在案台上。
溫昱岑一步跨過去,扶住秦招娣的肩膀:「招娣?!」
秦招娣一把抓住溫昱岑的衣袖,指甲幾乎陷進布料里,嘴唇發青,帶著哭腔拼命吐出幾個字:
「安安……安安被麵包車搶走了!」秦招娣滿臉是血,兩隻手抓在溫昱岑的褲管上,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血。
溫昱岑扔下手裡的鐵剪刀。剪刀砸在木案台上,發出沉重的咚聲。
她彎下腰,兩隻手掐住秦招娣的雙肩,用力往上一提,把人按在旁邊的竹椅上。她的手指在秦招娣額角的傷口邊緣摸了一圈,骨頭沒碎,皮肉翻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
「別慌。喘氣。」溫昱岑的聲音很低,調門平得聽不出波瀾。她扯下一塊乾淨的白棉布,直接按在秦招娣的傷口上,「哪種車?往哪邊跑的?」
秦招娣疼得直抽抽,牙齒咬著下唇:「灰色的……帶鐵皮頂棚的麵包車,車尾巴上噴著大黑煙,輪子很寬。他們往……往東邊的大馬路上竄,地上全是黃泥湯子印!」
「寬輪子,燒柴油的麵包車,省城只有紅旗機械廠和二糧庫有這種老京城改型。」溫昱岑鬆開手,走到門口,撩開厚棉簾。
外頭的泥地上一道道車轍印順著馬路牙子往東延伸,右側的深槽花紋缺了半截角,那是翻新胎脫了膠的痕跡。省城東郊過去三十里,除了廢棄的紅星水泥廠,全是成片的蘆葦盪和大水塘。水泥廠裡頭有現成的庫房和高塔,適合藏人。
身後一陣急促的木棍戳地聲由遠及近。
裴晏祁拄著棗木拐杖跨進門檻,身上披著一件沒有領章的綠軍大衣,右胳膊上纏著的白紗布還透著暗紅。
「安安出事了?」裴晏祁站在門口,兩條眉毛壓得很低。
「周申乾的。」溫昱岑轉過身,從抽屜里翻出一盒平時做針線活拆線用的加長不鏽鋼三棱針,針頭長三寸,平時用來扎厚棉被的硬芯。她把針盒塞進袖筒里。「麵包車往東郊跑,八成去了紅星水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