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爸爸護住你們了


  廠區大門外傳來連綿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兩輛綠色的解放牌卡車沖開倒塌的門房,車輪帶起漫天雪泥。車還沒停穩,車斗里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保衛部幹事和偵察連戰士已經跳了下來。

  「快!保護首長!工兵鏟!撬棍!」領頭的軍官扯著嗓子大吼。

  十幾名戰士踩著碎石衝上廢墟坡頂。

  兩把粗重的鐵撬棍插進鋼盾下方,四名戰士同時發力,伴隨著一陣鋼筋扭曲的酸響,沉重的變形鋼盾終於被整體掀翻。

  盾牌底下,一個人影蜷縮在水泥立柱的凹槽內。

  裴晏祁面朝下趴著,身上的棉衣被氣浪撕成了布條,整個後背皮開肉綻,多處深可見骨,焦黑的皮肉與泥灰粘在一起。他的右手死死扣著一塊水泥預製板的邊緣,指節早已青紫發硬。

  一名衛生員迅速趴下,伸手搭在裴晏祁的頸動脈上。

  「還有脈搏!很弱!胸腹部受壓,多處粉碎性骨折,準備擔架!」衛生員大聲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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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昱岑膝蓋一軟,跪倒在碎石堆里。

  她伸出顫抖的雙手,捧住裴晏祁沾滿石灰和乾涸血跡的臉頰。他的臉冰涼得嚇人,睫毛上落了一層白色的水泥粉塵。

  「裴晏祁。」溫昱岑低低喊了一聲。

  地上的男人眼皮艱難地動了兩下,眼縫慢慢裂開一道微光。他看著眼前滿手是血的女人,嘴角極緩慢地扯了一下。

  他的右手費力地從泥坑裡抬起幾寸,漆黑的手指在空中晃動,最終落在了旁邊安安滿是淚痕的小臉上。

  粗糙發涼的手指擦過孩子的臉頰。

  「別哭……兒子。」裴晏祁嘴唇張合,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爸爸……護住你們了……」

  話音未落,他抬起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在地,頭頸歪向一側,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停滯。

  「深度休克!止血帶!強心針!」衛生員撕開急救包,大聲催促。

  四名戰士用帆布擔架把裴晏祁抬上車,卡車掉頭,車輪在雪泥里空轉了兩圈,呼嘯著沖向大路。

  溫昱岑拉著安安站起來,手掌上的血順著褲腿往下淌。

  她沒有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周申,也沒有看周圍忙碌的士兵,牽著安安坐上了隨後趕來的吉普車。

  二十分鐘後。

  省軍區總院急診大樓門前,兩輛救護車急剎停住。

  車門推開,渾身是血的裴晏祁被迅速推下車。賀蕭年穿著一身白大褂從門廳快步衝出,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兩隻手直接按在推車的護欄上。

  「瞳孔對光反應遲鈍,血壓下壓四十,心率一百四!」賀蕭年一邊推著車往搶救室跑,一邊大聲指揮護士,「通知血庫,立刻準備一千毫升O型全血!啟動特護手術室!」

  推車穿過刺鼻的來蘇水走廊,車輪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滾動聲。

  溫昱岑站在搶救室門外的警戒紅線旁,腳下的水漬和血水滴在白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洇開一團暗紅的印子。

  搶救室上方那盞紅色的指示燈,啪的一聲亮了起來。

  紅色的燈泡掛在手術室門頭上,亮得發紅。

  走廊兩邊的長椅落著薄薄的白灰,水磨石地面浸透了藥水味。溫昱岑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的幾處豁口結了血痂,黑紅的硬塊連著皮肉,稍微彎一下指頭就扯得生疼。

  安安坐在她身邊,身上裹著一件大人的舊軍棉襖,下擺直接拖到了鞋面。孩子的小臉洗乾淨了,兩隻烏黑的眼珠直勾勾盯著那扇閉合的綠漆木門,兩隻小手死抓著溫昱岑的衣角,半天沒挪窩。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皮鞋跟敲擊水磨石地面的響聲。

  兩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邁步過來,胸前別著兩枚紅色的長方形證章。走在前面的中年人面容清瘦,手裡拎著一個帶拉鏈的黑人造革公文包,停在溫昱岑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溫昱岑同志?」中年人亮出工作證,「專案組老徐。上面的特派組剛到省城,這起案子由我們全權接管。」

  溫昱岑抬起眼皮,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對方:「周申呢?」

  「東郊水泥廠那處塌方,人扒出來了。」老徐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聲音不高,「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脊椎斷了,內臟大出血。軍區保衛部安排了兩個人看著,死不了,但也別想再站起來。我們剛查抄了他在軍區大院的房子。」

  「撬出東西了?」

  「帶了工兵鏟和氣焊槍,把他書房地板下的鐵皮暗格給割開了。」老徐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個貼著紅白封條的硬紙卷,封口處戳著省軍區保衛部和特派組的雙重紅印,「殺手招了,李德生也按了手印。周申涉嫌故意殺人、謀害功臣、挪用軍用物資,罪名坐實了。專案組連夜上報,最高軍事法庭的批件在路上,死刑跑不掉。」

  溫昱岑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封條。

  「六年前的事,也是他幹的?」溫昱岑問。

  老徐沒有避諱,點了點頭:「保險箱裡起獲了一份絕密實驗檔案。當年裴晏祁在飛彈基地試車前夕,後勤送上去的減壓閥和防凍劑被調換過批次,那張掉包的提貨單,周申在夾層里壓了整整六年。案子翻過來了,裴晏祁當年的殘疾,不是操作失誤,是被人故意謀害。」

  溫昱岑的肩膀平緩地落了下去。

  老徐收起公文包:「軍區給你們娘倆安排了招待所,離這兒不遠,有暖氣,吃住都方便。」

  「不用。」溫昱岑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站起身,「我們在南關街租了平房,安安認床,那兒住著順當。」

  老徐打量了她兩眼,沒再堅持,帶著幹事轉身離去。

  綠漆木門在半小時後被推開。

  賀蕭年摘下臉上的白口罩,額頭上一層白毛汗。他的白大褂袖口染了半截暗紅色的血點,兩隻手在白大褂前襟上蹭了蹭,走到溫昱岑跟前。

  「後背取出了二十多塊碎水泥片,最深的一塊扎在肋骨縫裡,差點傷到肺葉。」賀蕭年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語氣很緩,「失血過多,休克了三次,現在強心劑打進去了,人從鬼門關拽了回來。但肺部吸入大量石灰粉塵,能不能徹底穩住,得看今明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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