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欠我和兒子的,你慢慢還
溫昱岑站在門邊,隔著推車的門縫看了一眼。
裴晏祁趴在鐵架推車上,胸口纏著一層又一層的白紗布,口鼻上罩著膠皮呼吸氣囊。他的臉白得不見人色,兩隻眼窩陷下去很深,連眼皮都沒力氣合攏。
推車輪子壓過地面,軲轆軲轆轉進了重症監護室。
往後的三天三夜,溫昱岑沒出過那道走廊。
白天她把安安送去南關街的工坊,讓秦招娣幫忙看著做些手套,到了傍晚,她又騎著那輛帶挎斗的摩托車回醫院。
重症監護室的木門嵌著一塊四方玻璃。溫昱岑多數時候就坐在門外的長木椅上,後背貼著冰涼的水泥牆,兩隻眼泡熬得通紅,眼圈底下泛著青黑。
第四天大清早,走廊的暖氣片開始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
兩名護士推開重症監護室的門,把裴晏祁換到了走廊最裡頭的單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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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溫退了,心跳恢復平穩,剛拔了管子。」護士把一瓶葡萄糖掛在鐵架上,對著溫昱岑交代,「病人背上的傷口不能壓,只能側著躺,嘴唇乾了用棉簽沾溫水擦,別直接餵大口水。」
病房裡很靜,窗台上的搪瓷盆里泡著兩塊擰乾的熱毛巾。
溫昱岑坐在床頭的圓木凳上,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腦袋垂在床沿邊,合著眼皮睡著了。她身上的黑皮夾克還沒換下來,袖口磨破了邊,指甲縫裡還有淡淡的洗不乾淨的機油味。
病床上,被單輕輕動了一下。
裴晏祁的右手手指抽搐了兩下,指尖碰到了溫昱岑搭在床單上的袖口。
溫昱岑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像彈簧一樣直起腰,兩隻手下意識按住床沿。
四目相對。
裴晏祁側著臉,臉頰乾癟得顴骨凸起。他的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干皮,滲著細小的紅點,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防備與冷漠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汽,直直看著溫昱岑眼底熬出來的烏青。
沒有以往的譏誚,也沒有拒人千里的寒氣。
溫昱岑的手指在床單上停了一秒,收回手,拿起小桌上的鐵勺子,舀起旁邊搪瓷缸里的白米粥。
粥熬得很爛,上面結了一層米油。她把勺子放在嘴邊吹了兩口,等熱氣散了大半,遞到裴晏祁唇邊。
裴晏祁費力地張開嘴,咽下那口溫熱的米湯。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動了一下。
溫昱岑沒說話,手裡握著勺子,一勺吹涼,一勺餵過去,手腕穩當得很,一滴湯汁都沒灑在枕頭上。
一小半碗粥見底,裴晏祁輕輕偏了一下頭,示意吃不下了。
他費力地抬了抬沒有受傷的左手,想要碰一下溫昱岑滿是傷痕的右手手背,但胳膊剛抬起半寸,就脫力般跌回床單上。
「對不起。」裴晏祁嗓音粗糲得像是沙子在鐵板上磨,氣流斷斷續續,「又讓你……擔驚受怕了。」
溫昱岑握著搪瓷勺的手指收緊,把空碗放在床頭柜上。瓷碗碰到木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轉過頭,眼圈微紅,看著床上面如土色的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少跟我扯這些虛的。」溫昱岑聲音發緊,語氣硬邦邦的,「養好你的骨頭。欠我和兒子的債,你這輩子得慢慢還。」
裴晏祁整個人震了一下。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單上,看著溫昱岑冷硬卻發紅的側臉,嘴角極緩慢地向上扯起,蒼白乾裂的嘴唇邊,扯開了一抹毫無保留的笑紋。
裴晏祁唇角的那抹笑紋還沒散開,扯動了臉頰上結痂的細小血口子,疼得他眉頭抽動了一下。
溫昱岑手腳麻利地將搪瓷碗和鐵勺放進網兜,扯過搭在木架上的粗布毛巾,擦乾淨他嘴角殘留的米湯。
「別齜牙咧嘴的。」溫昱岑把毛巾扔回搪瓷臉盆,盆沿磕碰發出噹啷一聲脆響,「肋骨斷了兩根,肺葉里還嗆著石灰粉,嫌命長就多折騰兩下。」
裴晏祁老老實實靠在搖起來的病床鐵欄上,沒敢還嘴。他垂下視線,看著溫昱岑兩隻手掌上貼著的厚膠布,兩隻手在床單上抓出幾道摺痕。
房門外傳來一陣皮鞋摩擦水磨石地面的踩踏聲,整齊利落。
門沒關,兩道高大的身影先跨了進來。走在前面的是一身呢料軍裝的裴振剛,肩上的金星壓得板正,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沈佩錚跟在後頭,手裡拎著一個裝滿蘋果和麥乳精的竹編提籃,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角雖然掛著青灰,脊背卻挺得筆直。
緊接著,三名佩戴特派專案組紅袖標的軍官走入病房,正中間的年長軍官手裡捧著一個蓋有燙金國徽的紅絨夾子。
裴振剛站在床尾,看了眼兒子身上的白紗布,臉頰上的肉緊了緊,沉聲道:「軍委和總政的通報下來了。」
裴晏祁撐著床沿就要下地。
「躺著別動。」年長軍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翻開紅絨夾子,掏出一張紅頭文件,「經中央軍委、總政治部聯合專案組徹底核查,正式下達通報:全盤撤銷一九七四年對裴晏祁同志的一切紀律處分,恢復全部黨籍、軍籍及政治名譽!針對此次東郊搶險與反特鬥爭中的英勇表現,記特等功一次,破格提拔為戰略戰術研究所常務副所長!」
年長軍官念完,從隨行副官手中的紅木托盤裡,取出一副嶄新的肩章和一枚沉甸甸的純銅一等功臣勳章。
裴振剛往前跨了一步,接過肩章。這位在戰場上流血不眨眼的老兵,兩隻手落在兒子的軍裝領口處,穩穩將那對金星領花與肩章扣在卡槽里。
沈佩錚幫著撫平領口的褶皺,指尖擦過布料,拍了拍兒子的肩頭:「扛住了,沒給裴家丟臉。」
裴晏祁坐在床上,抬起還能活動的左手,手掌貼在太陽穴旁,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儀式算不上盛大,屋裡除了金屬碰撞聲,就只有風吹窗欞的聲響。
站在旁邊的安安兩隻手抓著溫昱岑的衣擺,探出小腦瓜,烏溜溜的眼珠盯著那枚掛著紅黃緞帶的金星勳章。
裴晏祁放下手,轉過頭看向兒子,衝著安安招了招手。
安安仰頭看了一眼溫昱岑,見溫昱岑點了點頭,才邁開兩條小腿跑過去,趴在病床沿上:「爸爸,你的傷還疼不疼?」
裴晏祁伸出左手,將那枚還帶著金屬涼意的功臣勳章拿起來,穩穩掛在了安安的脖子上。紅黃相間的緞帶垂在孩子洗得褪色的舊毛衣前襟,銅質的勳章貼著胸口。
「這是爸爸給媽媽和你掙的。」裴晏祁聲音有些沙啞,手指在勳章背面的編號上摸了一圈,「以前爸爸沒用,往後不會再讓你們娘倆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