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根本不是誰負了誰


  安安挺起小胸脯,低頭用兩隻小手捧著那塊金燦燦的牌子,身子往前一撲,整個人扎進裴晏祁懷裡,小臉貼在裴晏祁沒受傷的左胸口上,嗚嗚哭出聲來。

  裴晏祁摟住孩子的後腦勺,下巴貼著孩子的頭髮,視線穿過床頭,落在兩步之外的溫昱岑身上。

  溫昱岑別過臉,看著窗台邊擺著的那盆冷水,垂在身側的手指縮進袖口,緊緊摳住掌心的老繭。

  

  篤篤篤。

  三聲規整的叩門聲打破了屋裡的動靜。

  專案組組長徐同志快步走入病房。他手裡沒拿公文包,而是捧著一個邊緣磨損嚴重的牛皮紙宗卷袋。袋口纏著三道紅白封條,中間用大紅印油蓋著「絕密」兩個大字。

  徐組長反手合上病房木門,走到病床前,面色極其嚴峻。

  「首長,晏祁同志,溫昱岑同志。」徐組長站定,視線從溫昱岑臉上掃過,「有些東西,壓了整整六年,今天必須徹底交底了。」

  病房裡靜得針落可聞。

  裴振剛眉頭擰起:「是當年的舊案?」

  「對。」徐組長撕開紅白封條,拉出厚厚一疊泛黃的信紙與試驗記錄,「六年前,溫昱岑同志在紅星公社插隊時遭人構陷,裴晏祁同志在邊境特種試驗場發生毒素反應致殘,這兩樁案子,根本不是意外,是同一根線上的連環死局。」

  溫昱岑轉過頭來,目光釘在那疊泛黃的信紙上。

  徐組長抽出一張按著血手印的供詞,念道:「周申在七四年初,探聽到軍區只有一個保送國防科技頂尖研究所的名額。當時裴晏祁各項考核全軍區第一,溫昱岑同志政審優秀即將返城接任實驗室技術員。周申為了搶奪這個名額,策劃了整套陰謀。」

  徐組長的語調沒有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第一步,周申指使紅星公社治保主任,在溫昱岑同志的水壺裡下了致幻藥物,並偽造她和下鄉青年的通姦現場,毀壞其返城檔案。」

  「第二步,周申攔截了溫昱岑寄往部隊的求助信件,同時模仿溫昱岑的筆跡,給正在邊境備戰的裴晏祁寫了一封決絕的『斷絕關係信』,聲稱溫昱岑已經打掉腹中胎兒改嫁他人。」

  聽到這裡,裴晏祁的脊背猛地繃直,胸口的紗布泛出一小塊暗紅。他兩眼死死瞪著那張信紙,呼吸急促得像拉動的破風箱。

  「第三步,」徐組長繼續往下翻,「周申買通後勤減壓閥檢修員李德生,在裴晏祁參加邊境高壓毒劑實戰試驗的前夜,換掉了防毒面具內的中和濾芯。裴晏祁在試驗場吸入過量神經毒劑,神智崩潰發狂,導致下肢神經元壞死癱瘓。事後,周申又以『泄密和操作失誤』的罪名,將所有的過錯扣在裴晏祁頭上,順理成章頂替了保送資格!」

  徐組長合上卷宗,啪的一聲放在床頭柜上。

  「你們兩個人,從頭到尾全都在他的算計里。根本不是誰負了誰,而是同為受害者!」

  話音落地,整間病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寒風颳過光禿禿的楊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沈佩錚咬住下唇,扭過頭去抹掉眼角滾下來的淚珠。裴振剛兩隻大手撐在桌沿上,指關節泛白,胸膛劇烈起伏。

  溫昱岑站在那裡,腳下像是生了根。

  六年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鄉下受盡白眼,回到城裡又被哥嫂像防賊一樣攆出家門。她恨過那個在她最無助時音訊全無的男人,恨過那張冷酷無情的臉。而現在,這疊發黃的紙張,像一把重錘砸碎了她心裡築了六年的堅冰。

  原來沒有背叛。

  沒有拋棄。

  那個男人是在邊境的毒霧裡被人害斷了雙腿,頂著瘋子和罪人的帽子,在黑暗裡熬了六年!

  病床上的裴晏祁眼眶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順著消瘦的臉頰滑落下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抬手想要去拿那份卷宗,可手指發抖,連紙角都沒捏住。

  「昱岑……」裴晏祁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喉音里全是壓抑了六年的劇痛。

  溫昱岑跨前一步,走到了床邊。

  她低頭看著這個渾身帶傷的男人,原本冷硬的嘴角開始顫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順著她的下巴砸落在被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圓斑。

  裴晏祁伸出沒受傷的左手,顫巍巍遞了過去。

  溫昱岑沒有躲閃,伸出纏滿膠布的右手,五指張開,狠狠扣住了裴晏祁的手掌。

  兩隻布滿傷痕的手在空中交疊,骨節相頂,握得那樣緊,連掌心乾涸的血痂摩擦在一起的痛感都顧不上了。

  委屈、怨恨、不甘,在兩雙交匯的通紅淚眼裡徹底消融。

  安安從裴晏祁懷裡抬起頭,雖然不太懂大人們嘴裡那些複雜的話,但他看著爸爸媽媽拉在一起的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覆在了兩人的手背上。

  沈佩錚拉了拉裴振剛的衣角,老兩口跟在專案組同志身後,輕手輕腳退出了病房,順手將木門拉合。

  屋裡沒了旁人。

  午後的陽光透過擦乾淨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三人交疊的手背上,驅散了滿屋子刺鼻的來蘇水味。

  安安一手拉著爸爸,一手拉著媽媽,咧開嘴笑了起來:「爸爸媽媽不吵架了。」

  安安仰著圓乎乎的小臉,兩隻手還緊緊攥著兩人的手指頭,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子還沒幹透。

  溫昱岑垂下眼皮,抽出手,在孩子的棉襖後背上拍了兩下,拍掉沾著的浮灰。

  「不吵,趕緊把鼻涕擦了。」溫昱岑從兜里摸出一塊藍格子手帕,按在安安鼻樑上,順手捏了一把,「成天哭天抹淚,像個麵團捏的。」

  安安吸溜了一下鼻子,老老實實任由親娘擺弄,小嘴卻咧著笑。

  裴晏祁靠在病床頭,左手手背貼在被面上,視線順著溫昱岑的胳膊落到她的手掌處。那上面還貼著大塊的白膠布,邊角泛黃翻卷。

  「疼不疼?」裴晏祁聲音很低,嗓子乾澀。

  溫昱岑收回手帕塞進兜里,轉過身去收拾床頭柜上的空搪瓷缸:「皮肉傷,死不了。」

  「回南關街住,我不攔著。」裴晏祁盯著她的後背,語調很緩,每一個字卻咬得很清楚,「但我這腿還得換藥,醫院的蘇打水味我聞不慣。明天下午,我搬去工坊對面的招待所。」

  溫昱岑手裡的動作停了,回頭斜了他一眼:「軍區大院有特護病房,有勤務兵,你跑南關街去受什麼洋罪?」

  「那兒離你近。」裴晏祁回答得很痛快,沒帶一點猶豫,「我得看著安安,也得看著你。」

  溫昱岑沒接這茬,端起搪瓷盆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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