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使絆子,就是跟裴家過不去
三天後,南關街的昱安服裝工坊。
臨街的三間大通鋪里,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連成一片。屋裡生著兩隻大鐵爐子,鐵皮煙囪順著窗框伸到屋外,爐筒子燒得通紅,空氣里飄著碎布頭受熱的焦糊味和生鐵皮的干味。
十幾個相熟的女工踩著腳踏板,手裡推著咔嘰布和勞動布,忙著趕製開春的第一批工裝褲。
最裡頭那間原本用來放布料的小隔間,現在被溫昱岑改成了打樣室。一張兩米長的大裁床擺在屋中央,上面鋪著厚實的老牛皮紙,尺子、劃粉、大剪刀擺得整整齊齊。
溫昱岑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兩隻袖口用鬆緊帶套著黑袖套,手裡握著一把沉甸甸的裁布大鐵剪,正順著粉線往下鉸。
門軸發出吱扭一聲輕響。
裴晏祁拄著一根棗木拐杖跨進門檻,反手把屋門合嚴,順勢將那根生鐵門栓給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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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天的插什麼栓?」溫昱岑頭都沒抬,手裡的剪刀咔嚓咔嚓剪斷厚呢料,「外頭招娣她們還要進來拿樣板。」
裴晏祁沒吭聲。他把手裡的拐杖往牆角一立,拖著右腿往前挪了兩步。
軍裝下擺隨著他的動作晃蕩,人已經立在裁床邊上。
溫昱岑剛想拿尺子去量領圈,後腰忽然貼上了一堵硬邦邦的胸膛。男人的兩條長胳膊從她身側穿過來,雙手撐在裁床的木沿上,將她整個人圈在了台子與他懷骨之間。
一股子濃烈的紅花油味夾雜著雪花膏的氣息,順著領口直往溫昱岑鼻子裡鑽。
「讓開。」溫昱岑手肘往後頂了一下,正好撞在他沒長好的肋骨旁。
裴晏祁悶哼了一聲,不僅沒退,反倒把整張臉直接埋進了溫昱岑的後頸窩裡。
溫熱粗重的鼻息一下接一下掃過她的耳根子,他的頭髮茬硬邦邦的,扎在細嫩的皮肉上,帶起一陣細密的癢。
「別動……刀口疼。」裴晏祁閉著眼,聲音發沉,黏糊得厲害,「後背的線還沒拆,一拉扯就抽著疼。岑岑,讓我靠一會兒,就五分鐘。」
溫昱岑握著剪刀的指節緊了緊,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發燙。
「裴晏祁,少跟我裝可憐。」溫昱岑嘴上罵得硬氣,「剛才進院的時候看你走得挺利索,現在又骨頭碎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那麼好糊弄?」
「沒裝。」裴晏祁的手臂收攏了些,額頭在她頸側蹭了兩下,像只討食的大型犬,「在醫院躺了半個月,骨頭都鏽了。天天夜裡閉上眼,全是料塔掉下來的水泥塊,還有你滿手的血。」
溫昱岑身子僵了僵,原本頂出去的手肘卸了力氣。
她知道那場爆炸不是開玩笑。要是那個防暴盾牌再薄半分,這男人現在早被埋在東郊的礦渣堆里成了骨灰。這六年,兩個人受的苦,到頭來全是一場算計。
想到這兒,她那股子往外推的狠勁散了大半,由著他把大半個身子的分量壓在自己肩頭上。
裴晏祁察覺到身前人的順從,喉結動了動。他偏過頭,乾燥溫熱的嘴唇擦過溫昱岑發紅的耳垂,最後極快地在她唇角上啄了一下。
溫昱岑猛地扭過臉,手裡的剪刀柄直接敲在他手背上:「你得寸進尺是不是?」
裴晏祁挨了打,嘴角卻往上扯開,眼裡全是散不開的光亮。
砰!砰!砰!
外頭單薄的木門突然被拍得震天響,伴隨著安安尖脆的嗓門:
「爸爸!你是不是又在裡頭偷偷吃媽媽的紅豆糕?快開門!我聞見味兒了!」
小巴掌拍在門板上,震得上面的舊報紙嘩嘩落灰。
溫昱岑一把推開身後的男人,整了整被蹭歪的衣領,快步走過去拔開鐵門栓。
門一開,安安跟個小炮彈似的沖了進來。孩子手裡捏著個泥哨子,兩隻眼睛賊溜溜地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裴晏祁身上。
「嘴上沒渣子?」安安仰著頭,狐疑地皺起小眉頭,「秦阿姨明明說爸爸端著盤子進來的。」
裴晏祁清了清嗓子,抬手在大兒子的腦瓜上揉了一把:「你秦阿姨看岔了,去院子裡玩你的泥巴去。」
「我不去。」安安拽住溫昱岑的衣擺,「外頭來了一輛大吉普,奶奶來了!」
話音剛落,外頭走廊就傳來一陣穩健的皮鞋聲。
門帘子一挑,沈佩錚邁步進了屋。她身上穿了一件合體的灰色呢子大衣,頭髮綰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個雙層的黑漆保溫桶。
一進屋,沈佩錚就瞧見自己那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兒子,正拿著一把雞毛撣子,老老實實掃著裁床底下的碎呢子,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沈佩錚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從大衣兜里掏出兩個用白手絹裹著的熟雞蛋,熱氣騰騰的。
「昱岑,快趁熱吃了。」沈佩錚把雞蛋塞進溫昱岑手裡,拉著她在凳子上坐下,「整天熬夜畫樣子,看看你這臉瘦得,下巴都尖了。」
溫昱岑捧著熱雞蛋,有些不自在:「嬸子,我這不餓,剛吃過晌午飯。」
「叫什麼嬸子,叫媽也使得,嫌彆扭就先叫伯母。」沈佩錚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過頭瞧見裴晏祁還拄著拐立在那兒,登時沉下臉。
沈佩錚順手拿起桌上的竹筷子,啪的一聲抽在裴晏祁的手背上。
「戳在這兒當門神呢?」沈佩錚訓道,「沒見著桌上的茶缸子空了?倒水去!笨手笨腳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白長了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傷養好了就不知道心疼媳婦?」
裴晏祁挨了抽,連哼都沒哼一聲,老老實實拄著拐走向暖水瓶,提起塑料殼的鐵壺給搪瓷缸續滿熱水。
溫昱岑捧著溫熱的雞蛋,看著平日裡威風凜凜的特戰軍官被自己老娘訓得低眉順眼,心裡泛起一股子又好氣又踏實的滋味。
沈佩錚擰開保溫桶的蓋子,濃郁的人參和雞肉香氣立刻飄滿了整間屋子。黃亮亮的雞湯里浮著枸杞和紅棗,烏雞肉燉得脫了骨。
「這雞是我托老家警衛員從鄉下收上來的純土雞,燉了一整宿。」沈佩錚盛了一大碗端給溫昱岑,「多喝兩口,補氣血。」
說完,沈佩錚撩開門帘,衝著外頭大通鋪里正在踩縫紉機的十幾個女工抬高了聲音:
「大伙兒手裡的活計先停一停,我說兩句!」
屋裡的腳踏板聲頓時停了,秦招娣領頭,十幾個婦女全都轉過臉來看著這位氣度不凡的軍官太太。
沈佩錚站在門檻上,環視了一圈:「我是裴晏祁的母親,也是省第一棉紡織廠的廠長沈佩錚。今天當著大傢伙兒的面把話撂在這兒,昱安服裝工坊,是軍區家屬自力更生的典範,也是我們裴家全力支持的正經買賣。往後不管在街面上還是哪個衙門口,誰要是敢給工坊使絆子、穿小鞋,那就是跟省軍區過不去,跟我沈佩錚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