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人在,攤子就垮不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大通鋪里的女工們面面相覷,緊接著爆發出幾聲叫好。
秦招娣拍著巴掌笑:「哎呀,這下看斜對門那些二流子還敢不敢來順布頭!」
溫昱岑坐在內室,低頭喝了一口滾燙的雞湯。湯水順著食道落進胃裡,暖融融的,連帶著四肢百骸都鬆快了不少。
她側過頭,裴晏祁正端著水缸子遞到她手邊,嘴角抿著笑,安安則趴在桌邊眼巴巴盯著雞腿。
這種安穩踏實的人間煙火氣,她已經太多年沒嘗過了。
突然,工坊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車鈴聲。
「溫昱岑同志!溫昱岑在不在?沿海來的加急電報!」郵電局的投遞員跨著綠皮包,一路小跑衝進院子,手裡揮著一張薄薄的黃紙。
溫昱岑放下手裡的碗,起身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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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祁眼神變了,抓起拐杖快步跟在後頭。
溫昱岑接過電報紙,撕開邊緣的紅封條。上面是一行行鉛字打出來的簡短電文,每個字都要扣錢,但內容卻觸目驚心:
「貨抵廣城黃埔港。兩貨櫃高支精梳棉被海關及外貿局聯合扣押。手續不合新規,限三日內赴粵核查,逾期按走私罰沒。」
溫昱岑捏著電報紙的手指猛地收攏,薄脆的黃紙被揉成了一團褶皺。
這批精梳棉是她押上了工坊全部的流動資金,準備開春做第一批高檔襯衫出口轉內銷的命根子。要是被扣了,工坊下個月連工錢都發不出來。
裴晏祁從她手裡拿過電報紙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冷硬下來:「廣城海關那邊卡新規?這批棉花你是走正規外貿調撥單訂的,有人在沿海故意扣你的貨。」
「廣城海關那邊卡新規?這批棉花你是走正規外貿調撥單訂的,有人在沿海故意扣你的貨。」
裴晏祁拄著拐杖,兩隻腳穩穩踩在泥地上,把那張皺巴巴的電報紙展平在手掌心裡。
溫昱岑抽回電報紙,指尖抹過那排黑色的鉛字。
「發報地址是黃埔外貿轉運站,簽發人姓陳。」溫昱岑側過身,把投遞員遞過來的原子筆抓在手裡,在回執單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扣押由頭是涉嫌超額套購外匯指標,但我的指標是省輕工廳蓋了紅章批下來的。」
投遞員撕下副聯,跨上二八大槓自行車,腳蹬子一踩,車輪在泥水裡轉出兩圈泥點子,晃晃悠悠出了院門。
沈佩錚站在門檻上,伸手拿過那張電報紙,兩隻眼睛掃得極快。
「這個華海商行,我知道。」沈佩錚合上紙頁,面色沉了下來,「掛在沿海輕工進出口公司名下,實際是幾個大倒爺在操盤。幕後老闆姓林,是周申那個隨軍表舅的親弟弟。周申在省城一倒台,專案組順著李德生的帳本往南邊摸,林家在廣城的皮包公司被封了兩個,這是急紅了眼,找不著專案組的縫隙,轉頭來卡咱們的脖子。」
工坊外間的大通鋪里,縫紉機的響動漸漸稀落下來。
秦招娣掀開藍布門帘,手裡抓著兩根斷了的皮帶,臉上全是汗:「溫姐,南邊幾個紡織廠的長途電話打過來了,無錫和常州的兩批咔嘰布,全給退了單。說是車間設備檢修,三個月內拿不出貨,連定金都要退回對公帳戶上。」
溫昱岑把原子筆插進褂子口袋:「不是檢修,是華海商行給沿海各大織造廠打了招呼,聯合封殺。」
「那咱這秋季夾克怎麼辦?」秦招娣急得直拍大腿,「省百貨大樓訂了八千件,春城和冰城的供銷社加起來要一萬二,下個月十五號交不出兩萬件貨,按合同要賠償三倍違約金!工坊帳上的流動資金全壓在那兩貨櫃精梳棉上了,上哪兒去湊兩萬件的面料?」
大通鋪里的幾個女工全湊到了隔間門口,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溫廠長,這要是沒布料,咱們明兒是不是就得停工?」
「我家裡兩個小子還等著開春交學費呢……」
「慌什麼。」溫昱岑轉過身,兩隻手搭在裁床邊沿上,「機器不停。庫房裡剩的幾卷黑呢子拿出來,繼續裁袖口和下擺。只要人在,攤子就垮不了。」
她的聲音不高,咬字乾脆利落。原本慌亂的幾個女工聽她這麼一說,互相瞅了瞅,腳下步子收了回去,老老實實回到了縫紉機前。
沈佩錚抬手腕看了看全鋼上海表,轉頭看向溫昱岑:「這事不是你在南關街打幾個長途電話就能擺平的。走,收拾收拾,回大院吃飯。」
溫昱岑搖了搖頭:「嬸子,大院那邊我不方便去。」
「有什麼不方便的?」沈佩錚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不容分說,「老裴今天特意讓警衛員去東來順托人買的純後腿肉,炭火銅鍋都架上了。你肚子空著,怎麼跟南邊那群吸血鬼掰手腕?」
裴晏祁在一旁提起擱在木凳上的網兜,把安安的棉帽子扣在小傢伙腦袋上:「走吧。老頭子脾氣倔,但從不打沒準備的仗。他叫你回去,自然有話說。」
安安拉住溫昱岑的衣角,仰著圓臉晃了晃:「媽媽,去吧,我想吃肉丸子。」
溫昱岑垂眸看著孩子棉帽底下露出的兩隻亮堂堂的眼珠,把手裡的裁布剪放進木抽屜,扯下袖套。
半小時後,軍區大院一號院。
院落里的積雪清掃得乾乾淨淨,靠牆根的地方碼著整整齊齊的劈柴。
正屋的堂屋中央,擺著一張磨得油亮的大圓紅松木桌。一口老紫銅火鍋擺在正中,煙囪里呼呼往外躥著紅通通的炭火苗,鍋里的清湯翻滾,漂著白亮亮的蔥白、生薑片和幾顆干香菇。
裴振剛穿著一身洗得泛灰的舊布軍便服,風紀扣敞開著,袖子卷到了胳膊肘,正拿著一把細鐵夾子往銅鍋肚子裡添無煙木炭。
「爸。」裴晏祁跨過門檻,把拐杖靠在穿衣鏡旁。
裴振剛把鐵夾子往搪瓷盤上一扔,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從溫昱岑臉上掃過,又落到安安身上,嚴肅的面容稍微緩和了些。
「都坐下。」裴振剛拉開一張木方凳,「天冷,先喝兩口滾湯暖暖胃。」
裴小龍從廚房裡端著兩個海碗跑出來,碗裡堆著切得薄如紙片的生羊肉片,紅白相間。
「嫂子快坐!」裴小龍把肉碗往桌上一擱,從軍大衣兜里掏出一個鐵皮文具盒,啪嗒一聲掀開蓋子。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疊毛票,有一角的、兩角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五角大團結,最上頭壓著三張全國通用糧票。
「這是我攢了三年的壓歲錢和零花錢,一共四十六塊七毛二!」裴小龍把文具盒往前一推,推到溫昱岑手邊,拍著自己瘦削的胸膛,「嫂子,聽說南邊的王八蛋扣了咱工坊的貨。錢雖然不多,但你拿去買線買扣子!等我高中畢業參了軍,我親自開坦克去廣城把那幫孫子給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