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你這腦子真是屈才了
「胡說八道什麼。」沈佩錚從後頭照著裴小龍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國家軍隊是給你平私怨的?坐下吃你的飯。」
裴小龍縮了縮脖子,笑嘻嘻地坐到凳子上,沖安安眨了眨眼。
溫昱岑看著那個鐵皮文具盒,指尖碰了碰冰涼的鐵皮蓋,又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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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的心意我領了,錢你收好,買書用。」溫昱岑把文具盒合上,推回裴小龍手邊。
裴振剛拿過公筷,夾起大半盤羊肉片,刺啦一聲倒進翻滾的滾水裡。熱氣升騰起來,銅鍋四周頓時漫開濃郁的肉香味。
筷子在沸水裡攪動了幾下,原本粉紅的肉片立刻蜷縮變色,熟得透徹。
裴振剛把筷子一抬,滿滿一筷子羊肉落進了溫昱岑面前的白瓷小碗裡。
「吃。」裴振剛拿起桌上的二鍋頭白酒瓶,給自己倒了一小盅,聲音洪亮,「遇上封鎖就吃不下飯了?當年在上甘嶺,老美把整座山頭削平了兩米,坑道被炸塌了,斷糧斷水七天七夜。戰士們嘴唇乾裂得張不開嘴,硬是靠著一顆凍硬的蘋果撐著,照樣把對面的重炮團給敲掉了!」
溫昱岑抬起頭,看著這位戰功赫赫的老將。
裴振剛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辛辣的燒酒,粗糙的大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
「華海商行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一幫投機倒把發了橫財的宵小之徒。他們想用兩貨櫃棉花卡死你,做夢!」裴振剛盯著溫昱岑,「你放開手腳去南邊闖,要車皮,我老裴拼著這張老臉找鐵道部去要;要政策,省委的大門老子給你去推!天塌不下來,我和你媽在這兒立著,誰也別想把咱們家的人踩進泥里!」
溫昱岑兩隻手按在膝蓋上,指甲摳進勞動布褲管。
這六年,她獨自咽下的委屈、白眼、艱辛,在這一桌滾燙的銅鍋熱湯前,仿佛都被這股子老兵的硬骨頭氣給撞散了。她沒有多餘的客套,抓起筷子,把碗裡的羊肉夾起來,蘸了一層厚厚的芝麻醬和韭菜花,大口咽了下去。
羊肉鮮嫩滾燙,直衝胃底。
「好,有這股吃肉的狠勁就行。」裴振剛點點頭,眼角展出一道深刻的溝壑。
安安坐在溫昱岑旁邊,踩著小木凳站起來,手裡捏著長柄漏勺,在銅鍋里撈出一個白白胖胖的清汆羊肉丸子。他小心翼翼地把丸子吹了兩下,遞到溫昱岑唇邊。
「媽媽,張嘴,這個丸子最大,不燙了。」安安小聲嘟囔。
溫昱岑把丸子吃進嘴裡,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桌子底下的空間狹窄。
一條溫熱的大手從旁側探了過來,指骨上結著硬繭,帶著熟悉的雪花膏味。
裴晏祁沒有看她,正低頭給裴振剛斟酒,左手卻在桌布底下極其自然地扣住了溫昱岑微涼的右手。
他的手指長而有力,直接插進她的指縫裡,十指相扣,掌心的溫度滾燙,毫不猶豫地壓在她的手背上。
溫昱岑手背動了一下,想要掙脫,男人的手勁卻驟然加大,緊緊嵌合在一起,不給她半點抽離的空隙。
溫昱岑側過頭。
裴晏祁放下酒瓶,側臉線條冷硬,下頜收緊。他轉過目光,兩雙眼睛在銅鍋騰起的白色水霧中撞在一起。
兩雙眼睛在銅鍋騰起的熱氣里撞在一起。
溫昱岑手背上的骨節動了動,沒能抽回來。裴晏祁掌心的熱力透過來,把她指尖的寒氣沖得一乾二淨。他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手指卻扣得很緊。
一頓銅鍋羊肉吃完,外頭的日頭已經偏西。
沈佩錚原本要留娘倆在裴家大院住下,溫昱岑沒應。南關街工坊夜裡離不開人,庫房裡堆著幾十匹布,連個值夜的青壯都沒有。
裴晏祁拄著棗木拐杖,二話沒說跟著上了吉普車。
等車子停在南關街小院外頭,天色全黑了。巷口小賣鋪的白熾燈泡落著一層油垢,照著坑窪不平的泥路。安安在車上就打起了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裴晏祁用沒受傷的左胳膊把孩子攬在懷裡,一路抱進了西廂房的暖炕上。
溫昱岑給孩子脫了棉鞋,掖好被角,剛直起腰,轉頭就看見裴晏祁反手合上了廂房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生鐵門栓被他順手插了回去。
「你回你招待所去。」溫昱岑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指著門栓,「天不早了,安安要睡覺。」
裴晏祁把拐杖往炕沿邊一靠,身子往後退了半步,直接坐在了屋中央那張結實的實木方凳上。
「廣城海關扣貨的事,沒說完。」裴晏祁扯了扯軍便服的領口,聲音壓得很平,「華海商行在南邊手眼通天,專案組能查他們的帳,管不到港口的貨櫃。你明天一早拍電報過去,人家照樣拿公章壓你。」
溫昱岑在桌子對面站定:「輕工廳的批文我手裡有紅頭正本,他扣留貨品沒有法定手續。」
「紅頭正本管的是省內。」裴晏祁抬起胳膊,把溫昱岑的手腕抓進掌心。
他力道不算大,但占著身高的優勢,順勢往懷裡一帶。溫昱岑身子往前傾斜,膝蓋撞到他的長腿,整個人被他圈著落在了他的腿彎上。
「裴晏祁!」溫昱岑眉頭擰起來,手肘頂住他的前胸,「鬆手,壓著你肋骨你別叫喚。」
「傷口早結痂了。」裴晏祁的兩條長臂緊緊圈住她的細腰,把人往自己懷裡收了收,下巴直接擱在她的肩窩上。
他身上的藥水味散了大半,剩下的是肥皂洗過後的清爽味道。溫昱岑掙動了兩下,男人的腰腹硬得像塊鐵板,兩隻手掌穩穩扣在她腰後,根本挪不動分毫。
裴晏祁偏過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側,熱氣直往皮肉里鑽:「別亂動,安安在炕上,吵醒了他,你看他笑話誰。」
溫昱岑後背貼著他結實的胸膛,聽著他沉緩的心跳聲,呼吸有些發亂。她不再亂掙,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說正事。別動手動腳的。」
裴晏祁喉嚨里滾出一聲悶笑。他騰出右手,從軍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規規整整的硬紙,單手在桌面上攤開。
那是一張全軍作戰專用的軍用高精地圖,墨綠色的底紋上畫滿了等高線和標號。
「你看這兒。」裴晏祁的食指點在沿海的那幾個紅圈上,「廣城、無錫、常州,全是常規棉紡的大基地。周申的表舅在這個圈子裡經營了快二十年,華海商行吃准了你要做秋裝純棉夾克,直接在棉紗源頭上卡死你。他們認定你除了找沿海買棉紗,找不著第二條路。」
溫昱岑盯著地圖上的紅圈:「兩萬件衣服的面料,北方幾個棉紡廠吃不下這個量,而且他們排產要排到下半年。」
「常規棉布他們能封死,特種面料他們插不上手。」裴晏祁的手指順著地圖往西南和西北的方向一划,停在了蘭城和滇南兩個點上。
溫昱岑眼神動了一下。
「西北幾大野戰部隊換裝,總後勤部在蘭城建立了特種三防面料織造基地,防水、防刮、防風。」裴晏祁的下巴在她發頂蹭了蹭,鼻尖全帶上她發間的皂角清香,「這個基地的布料指標,不對地方供銷社開放,歸後勤部特批。西南的大山里,少數民族世代傳下來的草木染和麻棉混紡,走的是傳統手藝,耐磨吸汗,色澤比化纖染料耐洗得多,華海那些倒爺手伸不到那麼深的山溝里去。」
溫昱岑目光落在那兩個點上,腦子轉得飛快。
八十年代初,市面上全是一水兒的藍色卡其布和的確良,單調板正。如果跳出常規棉紡的圈子,用特種三防面料做新型工裝風風衣,再用西南的植物染做高端改良中式外套,不僅徹底繞開了華海商行的封鎖線,還能直接開闢出完全沒有競爭對手的新賽道。
「特種面料防雨耐磨,版型更挺括,正適合做出口款。」溫昱岑轉過身,兩隻手臂順勢勾住了裴晏祁的脖子,「還有純植物染的麻棉布,老外就認這種天然貨。裴晏祁,你這個腦子不當參謀長真是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