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連本帶利收回來


  溫淑琴,溫昱岑早亡的生母。

  裴晏祁手掌按在冰涼的桌面上。

  周家在南邊的發家史,哪裡是什麼外貿倒爺的膽色,分明是踩著溫家兩代人的骨血立起來的爛攤子。

  六年前,周家為什麼偏要把溫昱岑發配到千里之外的紅星公社溫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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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那裡是溫氏一族早年的祖祠偏支!周申不僅要搶研究所的保送名額,還要徹底抹掉溫家最後一點根脈,讓三十年前那筆被私吞的滔天巨資永遠爛在檔案庫里!

  裴晏祁拉開軍便服的拉鏈,將那份絕密卷宗和黑白照片塞進貼身胸袋,拉好拉鏈,扣緊風紀扣。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走出機要室。

  ……

  深夜十一點半,南關街。

  整條巷子黑透了,只有工坊最裡頭的打樣室還透著一團昏黃的燈光。

  屋裡生著煤爐子,鐵皮水壺在爐口上滋滋冒著白氣。

  溫昱岑坐在裁床旁的小木凳上,手裡捏著鉛筆,在一張牛皮紙上勾勒風衣的前後幅樣板。桌角擺著半個冷硬的窩窩頭,一旁的小瓦罐里盛著涼透的白開水。

  西廂房裡,安安睡得踏實,發出小小的鼾聲。

  院門外傳來一陣車輪碾過凍土的沉重聲響,接著是車門甩上的悶響。

  門軸輕響,屋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裴晏祁挾著一身北風的涼氣邁進門檻。他肩頭的軍呢大衣落著一層清霜,進屋第一件事,便是把門栓插牢。

  溫昱岑手裡的鉛筆沒停,畫完最後一筆駁領線條,才抬頭看他:「軍區保衛部管得這麼寬,讓你半夜出公差?」

  裴晏祁沒回嘴。他解開外頭的大衣扔在木椅上,走到裁床邊,拉開軍服拉鏈,把那個厚重的牛皮紙袋和泛黃的黑白照片掏出來,平放在展開的樣紙上。

  溫昱岑目光落在那張老照片上,捏著鉛筆的指尖頓住了。

  照片上那個穿斜襟旗袍的姑娘,眼神冷冷地看著鏡頭,下巴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樣。

  溫昱岑丟下鉛筆,伸手拿起照片。

  一股陌生的酸脹感順著後頸直衝頭皮。原主那些早已破碎的童年畫面,毫無徵兆地在腦海里炸開——

  破舊的土屋裡,母親臨死前死死抓著她的手腕,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去江南、找大染坊」、「青石板路、九道紅門」;還有哥哥嫂子當年翻箱倒櫃,把母親留下的唯一一隻紫檀木梳妝盒劈成碎柴,搶走裡面半塊斷裂的玉質印章……

  那些散碎的片段,在這一刻拼成了一張完整的版圖。

  「你外祖父叫溫懷德。」裴晏祁扯過一把凳子,坐在她對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江南溫氏染坊最後一任掌柜。周家老爺子當年以公私合營的名義,偽造帳目侵吞了染坊三千五百兩黃金和全部家當。染坊改制後,變成了現在的沿海華海商行。」

  溫昱岑抓著那張照片,翻開底下的卷宗。

  白紙黑字,按著鮮紅的手印和早已乾枯的血跡。每一條帳目,都是當年周家羅織罪名、逼死她祖輩的鐵證。

  「周申六年前找人害你,不單是為了搶我的名額。」裴晏祁看著她蒼白的面頰,語氣乾脆,「當年插隊落戶,去紅星公社的名額是周家暗中調劑的。溫家村是溫氏老祠堂所在,周家心虛,怕你哪天知道了家世翻舊帳,乾脆把構陷做在溫家村,直接把你釘在通姦敗壞的恥辱柱上,讓你一輩子抬不起頭回不了城!」

  溫昱岑兩手按在卷宗上,指節用力壓進粗糙的紙面。

  六年前那場幾乎逼死原主的大網,源頭根本不是什麼男女嫉恨。

  是貪婪。

  是喝飽了溫家血肉的周家,為了守住他們搶來的金山銀山,連一個無辜的溫家孤女都不肯放過,非要將她踩進泥潭碾碎骨頭!

  溫昱岑閉上眼,胸口起伏了兩下,再睜開時,眼裡沒了半點多餘的情緒,只剩下一片刀刃般的冷冽。

  「原來他們欠我們溫家的,不止是一條命。」溫昱岑合上卷宗,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深水,「還有三代人的血汗。」

  話音未落,身後的男人邁步上前。

  裴晏祁伸開雙臂,從她背後結結實實地環抱上來。他的大衣被扔在一旁,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軍常服,溫熱的體溫隔著薄布料傳遞過來。

  他收攏長臂,把她整個人圈在懷裡,下巴貼在她冰涼的側臉上,皮膚緊緊相貼。

  裴晏祁的胡茬有些扎人,一下一下擦著她的耳廓。

  「岑岑,我陪你。」他在她耳邊開口,字句砸在桌面,「三千五百兩黃金,三座蒸汽廠,還有這六年的債。咱們連本帶利,全給他們收回來。」

  溫昱岑後背貼著他跳動有力的胸膛,原本緊繃的雙肩慢慢垂了下來。

  她沒有推開他,反手抓住了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腕。兩人的手指扣在一起,骨節相頂。

  兩人的手指扣在一起,骨節相頂。

  溫昱岑先把手抽了回來,掌心在粗糙的卷宗封皮上搓了兩下。

  卷宗底下壓著一張從舊日記本上撕下來的黃脆紙條,上面的毛筆字跡已經發淡,但筆劃交代得極細:「祖宅西院,地窖第三層青磚,夾縫留物待啟。」

  「這是外祖父當年留下的備忘條。」溫昱岑用指甲撫平紙條的毛邊,「他被押走前,在老宅藏了東西。」

  裴晏祁站直身子,拉好軍便服的拉鏈:「紅星公社溫家村,離省城六十公里。天亮後我開吉普車帶你走一趟,中午前就能趕回來。」

  「安安自己在家我不放心。」溫昱岑將紙條和老照片收攏進棉布口袋。

  「讓沈佩錚同志過來看著。」裴晏祁伸手把桌上的煤油燈芯撥小,「老太太帶孩子有手腕,小龍放學也能過來做個伴。南關街工坊這邊有招娣她們踩縫紉機,出不了岔子。」

  溫昱岑沒反駁。

  天光泛白的時候,沈佩錚果然坐著大院的班車趕到了南關街。

  老太太穿著灰布夾襖,懷裡揣著熱騰騰的紅糖發糕,進門先把安安摟在懷裡親了一口,轉頭衝著裴晏祁擺了下手:「車鑰匙在警衛員手裡,油箱加滿了。路上別逞能開快車,帶好防滑鏈,早去早回。」

  嘎斯六九吉普車軋過南關街的青石板路,出了省城北閘口,直奔城外的土路。

  冬天的凍土路面坑窪不平,車輪壓過凍硬的泥稜子,車身顛簸得很烈。裴晏祁握著方向盤,右腿雖然沒徹底好全,踩離合和剎車卻很穩當。車廂里瀰漫著汽油味和舊棉墊子的灰塵味,兩旁光禿禿的楊樹林飛快後退。

  一個半小時後,吉普車停在紅星公社溫家村村西頭。

  溫家老宅早就荒廢了,院牆倒了大半,黃土坯子上爬著枯死的牽牛花藤。院裡的積雪沒人掃,齊膝深,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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