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叫什麼廠長!叫媽!


  正屋的屋頂塌了半邊,黑洞洞的房梁斜插在雪堆里。溫昱岑踩著碎瓦片跨進堂屋,順著記憶推開通往後院地窖的木門。

  地窖設在後廈子底下,木板門上掛著一把生滿綠鏽的鐵鎖。

  溫昱岑從後腰拔出一把起釘錘,錘尖插進鎖鼻子裡,手臂發力往下狠狠一別。

  鏽死的鎖鼻咔吧一聲崩斷,木門掀開,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爛白菜葉的干酸氣沖了上來。

  裴晏祁從大衣兜里掏出一支鐵皮手電筒,擰開開關,慘白的光柱刺破地窖里的昏暗。他先抬腳踩上木梯子,試了試承重:「梯子結實,我先下。」

  溫昱岑跟著他下到窖底。

  窖底不大,靠牆碼著幾個空大缸。裴晏祁舉著手電筒照亮西側的土牆。牆面底部砌著六層老青磚,用來擋返潮的鹼水。

  溫昱岑蹲下身,手掌在第三層青磚上逐個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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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到中間第五塊時,木錘把敲上去的聲音發空,回音帶著脆響。

  「就這塊。」

  溫昱岑手裡的起釘錘尖卡進磚縫,連撬帶摳,邊緣的黃泥撲簌簌往下落。裴晏祁伸過手來,兩根手指扣住磚沿,手臂青筋鼓起,整塊重磚被他從牆洞裡生生抽了出來。

  磚頭後面的空洞裡,塞著一個用厚生漆和黑油布層層裹緊的方包裹。油布外面還纏著三道浸過蠟的細麻繩。

  溫昱岑把包裹捧出來,拍掉上面的泥塊。

  回到地面上的吉普車裡,車門關嚴,擋住了外頭呼號的刀子風。

  溫昱岑用裁布小剪挑斷麻繩,一層層剝開油布。最裡面露出一隻暗紅色的紫檀木方盒,四角包著白銅皮,上面沒有上鎖,扣著一個暗簧搭扣。

  大拇指在銅搭扣上一按,木盒蓋子彈開一道縫。

  一股陳年草木混合著松香的苦澀氣味沖了出來。

  盒子裡整齊碼著兩樣東西。上面是一卷用細鹿皮包裹的線裝古書,封皮泛著枯黃色,墨筆題著幾個筋骨分明的小楷——《百草古法染織經》殘卷。

  底下則用棉花掏出三個凹槽,卡著三隻拳頭大小的深褐色小瓷瓶,瓶口用紅蜂蠟澆鑄封得嚴嚴實實,上面貼著發黃的紅紙簽,寫著「固色母液」。

  溫昱岑翻開古書殘頁。

  紙張薄而堅韌,上面畫滿了各種草木礦物的辨析圖譜,每一種植物旁邊都密密麻麻注著產地、採摘節氣、熬煮時辰。利用野生藍靛、茜草和天然礦物調配出來的固色秘方,不僅能染出深淺分明且永不褪色的純正雲錦色,更能讓織物具備天然的防蛀、抑菌和輕微阻燃效果。

  在化纖染料大行其道的當下,這套老祖宗傳下來的草木染古法,是絕無僅有的硬通貨。

  華海商行封死了北方各大棉紡廠的常規染布流水線,卻根本想不到溫家祖輩還留著這手絕活。

  「這是徹底打破南方托拉斯封鎖的王牌。」溫昱岑合上木盒,將紫檀盒抱在胸前。

  裴晏祁掃了一眼後視鏡,嘴角掛起抹冷意:「有了這東西,南邊那些倒爺拿公章壓咱們的帳,就該換成咱們去收了。」

  車子掉頭,一路轟鳴著開回省城。

  下午兩點,南關街工坊。

  沈佩錚坐在裡間的木桌旁,手裡捏著那份三十年前的資產清查卷宗,手掌在桌面上砸得震天響,搪瓷缸子裡的熱水濺了一桌。

  「周家這幫殺千刀的王八犢子!」沈佩錚氣得前胸劇烈起伏,站起身在大衣兜里掏出手絹擦了擦嘴角,「當年借著公私合營的名頭,貪了三千五百兩黃金不說,連人家立身的家傳手藝都要絕了根!周漢榮那個老幫菜前幾年病死算他走運,小混血周申還敢在省城翻江倒海,簡直喪盡天良!」

  溫昱岑把洗淨的毛巾遞過去:「沈廠長,氣大傷身,眼下先把面料的問題撕開個口子。」

  「叫什麼沈廠長,叫媽!」沈佩錚一把拉過溫昱岑的手,臉上的怒意收斂,換成雷厲風行的果決,「老裴在軍區能找車皮,技術上的事得靠真本事。換身乾淨衣裳,帶上這本古書,跟我走。」

  「去哪兒?」

  「省紡織科學研究所。」沈佩錚扣好呢子大衣的紐扣,「所里掛帥的技術總顧問孫長青孫老,早年跟在周總理後頭搞過輕工部籌建。抗戰那會兒,孫老在江南行署負責後勤被服,溫老先生秘密送去的那幾萬匹軍用綁腿布和脫脂棉,就是孫老親自驗收入庫的!這門淵源,周家捂不住!」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停在省紡織研究所紅磚小樓前。

  研究所內迴蕩著小型試驗機轟隆隆的轉動聲,走廊里飄著濃烈的醋酸和純鹼味。

  推開三樓盡頭實驗室的木門,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厚底老花鏡的老人正佝僂著背,在天平前稱量染料粉末。

  「長青大哥!」沈佩錚推門喊了一聲。

  孫老教授放下手裡的牛角匙,轉過頭扶了扶眼鏡框:「佩錚?你這大廠長不在棉紡一廠抓春產,跑我這酸池子跟前幹什麼來了?」

  沈佩錚拉著溫昱岑走上前,把那本《百草古法染織經》和兩瓶固色母液直接擺在實驗台上。

  「來看看這個。」沈佩錚聲音發沉,「溫懷德老先生的嫡傳後人,把溫家的根基送回來了。」

  孫老的手指在實驗台邊緣滑了一下。他抓起桌上的白棉布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捲泛黃的書頁。

  當「百草古法」四個小楷撞進視線時,老人的手腕抖動起來。他摘下老花鏡,從抽屜里翻出一隻高倍放大鏡,湊在紙頁上逐字逐句看過去,嘴唇抿得泛青,眼角沁出一片水光。

  「懷德兄……」孫老的聲音顫得厲害,「三十年了,當年吳興一別,他們周家硬說你私藏布匹抗拒改造,把你逼得肺癆吐血……我找了這份手稿整整三十年!」

  溫昱岑上前一步,從紫檀盒裡取出一支細玻璃滴管,擰開一瓶固色母液的蠟封。

  「孫老,古法調漿需要八十度恆溫熬製,現代的工業助劑會破壞藍靛分子鏈。我們需要把傳統發酵和現代低溫萃取結合起來。」溫昱岑說話乾脆,不帶半點廢話,「兩萬件出口風衣和國風夾克,合同期只剩三十天。南方的常規印染廠被華海商行卡死了,我們必須自己製漿染坯。」

  孫老擦掉臉上的眼淚,把放大鏡重重扣在桌上。

  「華海商行那幫倒買倒賣的蛀蟲,懂個屁的紡織!」老教授一巴掌拍在實驗台上,白大褂下擺隨之抖動,「小溫同志,你既然是懷德兄的外孫女,這事研究所管定了!省輕工廳那邊我親自去打報告,誰敢卡紅章,我拿拐杖敲碎他的門玻璃!」

  老人轉過身,指著實驗室後側隔開的無塵試驗車間:「所里去年從德國進口的兩台五百升夾套恆溫萃取反應釜,還有超聲波循環浸提機,原本是留給部級攻關項目試車的。我現在就簽字,無償借調給昱安實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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