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這是我媳婦!
溫昱岑身子立直,雙手接過孫老遞過來的借調批單。
傍晚時分,兩輛解放牌卡車在研究所裝卸工人的吆喝聲中,將兩台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嶄新大型萃取設備運抵南關街工坊後院。
後院原本堆放雜物的棚子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生鐵煙囪拔高了三米,爐火熊熊燃燒。
秦招娣挽著棉襖袖子,帶著七八個女工在泥地里和石灰水泥,給機器砌加固底座。
裴晏祁拄著棗木拐杖站在後院門口,兩眼掃視著四周的院牆和巷道,指著幾個死角,給帶過來的兩名退伍保衛科幹事比劃著名布防位置。
機器轟鳴著接通了高壓電,儀錶盤上的紅綠指示燈相繼跳亮。
溫昱岑穿著藍布工裝褂,站在巨大的不鏽鋼投料口前,將磨碎的野生茜草粉末倒進漏斗。滾燙的水蒸氣從減壓閥嗤嗤噴出,在夜色中瀰漫成大片白霧。
巷口外頭,一輛熄了車燈的黑色上海牌轎車停在陰影里。
車窗緩緩搖下一道縫隙,一隻夾著帶過濾嘴香菸的手伸出窗外,菸頭的火星在黑暗裡明滅不定。車內的人盯著工坊後院沖天的白汽和通亮的燈火,抓起手邊的搖把電話機,惡狠狠地搖動了手柄。
搖把電話機轉了三圈,接線員的聲音在聽筒里響起來。轎車裡的男人壓低嗓門,報出省商業局和海關稽查科的內部號碼,交代了幾句狠話,啪地扣回話筒。
sto🌈55.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黑色上海牌轎車調頭離開巷口,輪胎帶起一串泥漿,鑽進省城的夜色里。
工坊後院的爐火整整燒了一夜。
次日清晨,大霧鎖著南關街。
省紡織科學研究所支援的技術骨幹林紹文拎著公文包,跨進了工坊院門。他穿一件平整的藍灰色派克大衣,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腳上的皮鞋擦得不見半點泥污。
林紹文剛從西德留學回來半年,是孫老最器重的關門弟子。
他原本以為這處民辦小工坊不過是個土法上馬的破爛攤子,直到他踩著碎磚走進後院,看見那台已經平穩運轉的夾套恆溫反應釜。
溫昱岑正踩在木架子上,用長木勺攪動釜口裡的沸液。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工裝,袖口用套袖箍緊,烏黑的頭髮用鉛筆隨手盤在腦後,幾縷碎發被熱氣熏得貼在額角。
木架下的石膏板上,用粉筆工工整整寫滿了二十幾組分子式和溫度曲線。
那是茜草根中的茜素與明礬絡合反應的臨界點記錄,精確到了攝氏度的小數點後一位。
林紹文站在反應釜旁,手裡的公文包差點掉在地上。他快步跨上木架,兩眼死死盯著石膏板上的推導式。
「這……這是偶氮染料結構改良?不對,這是天然蒽醌類色素的金屬絡合!」林紹文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你在沒有分光光度計的情況下,單靠比色卡和溫度計把固色PH值控制在4.5到5.0之間?」
溫昱岑放下木勺,從架子上跳下來,腳上的解放鞋踩在夯實的泥地上,聲音乾脆:「老祖宗傳下來的《染織經》里寫著『三滾兩涼,醋水鎖紅』。換成現在的化學說法,就是弱酸環境下蒽醌分子與纖維素的氫鍵結合更穩定。」
林紹文整個人愣了半晌,隨後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神了!簡直是天才的想法!」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印著外文的玻璃保溫杯,擰開蓋子遞過去,「溫廠長,嘗嘗這個。西德帶回來的純正麥氏速溶黑咖啡,提神最管用。你昨晚肯定沒合眼,先喝兩口。」
溫昱岑看了一眼那杯冒著熱氣的黑色苦水,擺了擺手:「喝不慣洋玩意兒,我喝大葉茶就行。」
林紹文也不惱,從兜里掏出一塊雪白的細棉布手帕,想要遞給她擦臉上的煤灰。
溫昱岑直接抬起胳膊,用粗布套袖在臉上抹了一把,轉頭衝著車間裡頭喊:「招娣,把第二批茜草根碎末過篩!篩網換成八十目的,粗渣子倒回石碾子重新壓!」
「好嘞!」秦招娣粗門大嗓地應了一聲,後院裡頓時響起篩粉的沙沙聲。
一連三天,生產線晝夜不停。
林紹文徹底被溫昱岑的工藝折服,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後院。溫昱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嘴裡念叨著各種化學鍵與萃取率的數據,手裡的筆記本記了厚厚一本。
傍晚五點半,天色陰沉得厲害,悶雷在雲層里滾過去,眼看有一場大雨要落下來。
車間通往後院的過道里,兩排掛在竹竿上的新染布料隨風擺動。
溫昱岑站在布匹底下,仰頭查看布面的均勻度。幾團飛散的棉絮飄過來,粘在她後腦勺的碎發上。
林紹文站在她身側,臉上掛著笑,抬起右手朝她的發頂伸過去:「溫廠長,別動,頭髮上沾了棉絮,我替你拿下來……」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溫昱岑的頭髮,身後橫空伸過來一隻青筋暴起的大手。
那隻手掌一把扣住林紹文的手腕,向外狠狠一擰。
林紹文痛呼一聲,身子被帶得歪向一旁,手裡的筆記本啪嗒掉進了泥水窪里。
裴晏祁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兩人身後。
他身上穿著陸軍制式軍雨衣,雨衣沒系扣子,露出裡面的四個兜常服。他的右腿雖然還有點跛,但整個人站得筆直,下頜緊繃,視線直接落在林紹文的臉上。
裴晏祁長臂一攬,手掌橫在溫昱岑的腰間,把她整個人拉回自己身側,穩穩按進自己的軍雨衣下擺里。
「林工。」裴晏祁開口,聲音冷得結冰,「研發歸研發,手腳放乾淨點。這是我媳婦。」
林紹文揉著發紅的手腕,退後兩步,臉色漲紅:「你……你是誰?這裡是科研試製現場,動手動腳有辱斯文!」
「我是她男人,安安的親爹,特種裝備研究所裴晏祁。」裴晏祁把腰間的武裝帶往上提了半寸,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硬氣,「聽明白了就回你的實驗室去,別在這兒礙眼。」
林紹文咬了咬牙,低頭撿起泥水裡的筆記本,氣沖沖地甩手進了前廳。
溫昱岑站在裴晏祁懷裡,手肘往後一頂,結結實實撞在他結實的腰肋上。
「裴副所長,誰是你媳婦?」溫昱岑抬起眼皮,語氣不善,「大街上胡說八道,壞我名聲。」
裴晏祁挨了這一肘子,身子晃都沒晃。他低哼一聲,把下巴直接埋進她的頸窩裡,硬茬茬的胡茬蹭著她敏感的脖頸皮膚。
「你就是我媳婦。」裴晏祁嘴裡哼哼唧唧,雙臂箍得更緊,高大的身子全壓在她單薄的肩膀上,「老頭子認了,老太太認了,安安管我叫爹。你跑不了。」